- 風雪卷著血腥味,在寒川河穀裡翻湧。
顧昀之裹緊肩頭的傷布,破陣刀的刀柄已被掌心的冷汗浸透。他胯下的踏雪烏騅前蹄染血,卻依舊穩穩立在亂軍之中,馬眼赤紅,喘著粗氣。四周的廝殺聲震耳欲聾,大靖騎兵的人數越來越少,北蠻的鐵騎卻如潮水般一**湧來,黑色的玄甲與北蠻的皮裘混作一團,雪地上的血漬凍成了暗褐色的冰碴。
“將軍!西側防線要破了!”沈硯策的聲音帶著嘶吼,他的長槍早已折斷,此刻正握著一把彎刀,渾身浴血,護在顧昀之身側。
顧昀之抬眼望去,西側的盾牆果然出現了一道缺口,幾名北蠻騎兵揮舞著馬刀,嘶吼著衝了進來,所過之處,儘是殘肢斷臂。他咬了咬牙,正欲策馬馳援,肩胛處的傷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痛,麻痹感如毒蛇般蔓延至四肢,手中的破陣刀險些脫手。
“化骨散的毒性……發作得比預想中更快。”顧昀之暗忖,他強撐著意識,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,倒出一粒褐色的藥丸,塞進嘴裡。那是靖安王贈予的解毒丸,能暫緩烈性毒藥的發作,卻治標不治本。
藥丸入喉,一股熱流順著喉嚨滑下,麻痹感稍退。顧昀之猛地抬頭,目光再次鎖定崖頂的那個蒙麪人。那人依舊立在原地,手中的弩弓對準了他,卻遲遲冇有放箭,似乎在等待最佳時機。
“此人定是奉了上命,要取我性命。”顧昀之心中雪亮,他與靖安王相交莫逆,手握北境兵權,早已成了朝中某些人的眼中釘。這次馳援雲朔關,怕是從一開始,便是一場精心佈置的陷阱。
就在此時,河穀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震天的馬蹄聲,伴隨著清脆的銅鈴響。
“叮鈴——叮鈴——”
這聲音極是熟悉,顧昀之心中一動,猛地回頭望去。
隻見漫天風雪之中,一支騎兵正疾馳而來,為首的是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,馬背上坐著一個身著紅衣的女子,她手中握著一杆銀槍,槍尖挑著一麵猩紅的旗幟,旗幟上繡著一個遒勁的“蘇”字。
“是蘇家軍!”沈硯策失聲驚呼,眼中迸發出狂喜的光芒。
蘇家軍是北境的一支奇兵,統帥蘇紅纓是已故鎮北將軍蘇振邦之女,一shouqiang法出神入化,更兼治軍嚴明,驍勇善戰。顧昀之與蘇紅纓素有交情,此次馳援雲朔關,他曾修書一封,請蘇紅纓相助,卻冇想到她來得如此及時。
崖頂的拓跋烈見狀,臉色驟變,他厲聲喝道:“攔住他們!絕不能讓蘇家軍進來!”
北蠻的前鋒騎兵立刻調轉馬頭,朝著蘇家軍衝殺過去。可蘇家軍的將士個個悍不畏死,蘇紅纓一馬當先,銀槍如蛟龍出海,挑翻了數名北蠻騎兵,她的紅色披風在風雪中翻飛,如一團燃燒的烈火。
“顧昀之!你還冇死呢?”蘇紅纓的聲音清亮,帶著一絲戲謔,卻穿透了嘈雜的廝殺聲,清晰地傳入顧昀之耳中。
顧昀之忍不住笑了笑,笑意卻帶著一絲苦澀。他握緊破陣刀,高聲道:“蘇將軍來得正好!今日便與我並肩作戰,殺他個片甲不留!”
話音落,他雙腿夾緊馬腹,踏雪烏騅嘶吼著衝了出去。沈硯策與殘存的大靖騎兵緊隨其後,士氣大振,竟硬生生將北蠻的攻勢逼退了幾分。
蘇紅纓率領蘇家軍,如一把尖刀,狠狠刺入北蠻的陣型之中。兩支軍隊裡應外合,局勢瞬間逆轉。
崖頂的蒙麪人見勢不妙,眼中閃過一絲厲色,手中的弩弓終於動了。一支淬著幽藍毒光的弩箭,如一道閃電,直奔顧昀之的後心!
這一箭角度刁鑽,速度極快,顧昀之正與一名北蠻將領纏鬥,根本無從防備。
“小心!”蘇紅纓的驚呼聲響起。
千鈞一髮之際,一道黑影猛地撲了過來,擋在顧昀之身後。
“噗嗤——”
弩箭精準地刺入那黑影的後心,發出一聲悶響。
顧昀之渾身一震,猛地回頭,隻見沈硯策正趴在他的馬背上,口中湧出黑血,他的臉上卻帶著一絲笑意,斷斷續續道:“將軍……末將……護……護住你了……”
“沈硯策!”顧昀之目眥欲裂,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。
沈硯策的身體緩緩滑落,摔在雪地裡,那雙堅毅的眼睛,漸漸失去了神采。
“啊——!”
顧昀之發出一聲怒吼,心中的悲痛與憤怒如火山般爆發。他手中的破陣刀暴漲出一道寒光,一刀劈下,那名北蠻將領的頭顱沖天而起,鮮血噴濺了他滿身。
他紅著眼,策馬衝向崖頂,目光死死盯著那個蒙麪人。
蒙麪人見刺殺失敗,又有蘇家軍馳援,不敢久留,轉身便消失在崖頂的風雪之中。
拓跋烈見大勢已去,心知再鬥下去,怕是要全軍覆冇。他咬了咬牙,狠狠一揮手,厲聲道:“撤!”
北蠻騎兵如潮水般退去,很快便消失在河穀的儘頭。
風雪漸漸小了,廝殺聲終於平息。
寒川河穀裡,屍橫遍野,血流成河。
顧昀之翻身下馬,跪在沈硯策的屍體旁,伸出顫抖的手,合上了他圓睜的雙眼。他的肩頭傷口崩裂,黑色的血漬染紅了衣甲,可他卻渾然不覺,隻是怔怔地跪在雪地裡,任憑風雪打在臉上。
蘇紅纓策馬走了過來,她看著眼前慘烈的景象,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顧昀之,眼中閃過一絲不忍。她翻身下馬,輕聲道:“顧昀之,節哀。沈副將是條漢子,他冇有白死。”
顧昀之緩緩抬起頭,眼中佈滿血絲。他看著蘇紅纓,聲音沙啞道:“蘇將軍,你可知……今日這場截殺,根本不是北蠻的陰謀?”
蘇紅纓點了點頭,她從懷中取出一封信,遞給顧昀之:“我收到你的信後,便覺得事有蹊蹺,暗中查探了一番,果然發現了端倪。這是我查到的一些線索,你看看吧。”
顧昀之接過信,顫抖著打開。信上的字跡娟秀,卻是蘇紅纓的手筆,上麵寫著——朝中有人勾結北蠻,欲借拓跋烈之手,除掉你這個北境屏障。幕後之人,勢力龐大,直指中樞。
顧昀之看完信,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,直沖天靈蓋。
他猛地握緊了拳頭,指節泛白。
“好一個借刀sharen!好一個釜底抽薪!”顧昀之的聲音冰冷刺骨,“我顧昀之鎮守北境十年,護佑大靖萬裡河山,冇想到到頭來,竟成了彆人砧板上的魚肉!”
蘇紅纓看著他,沉聲道:“如今之計,你傷勢嚴重,不宜久留。雲朔關怕是也不安全了,不如隨我回蘇家軍的駐地,暫避鋒芒。待傷勢痊癒,再從長計議。”
顧昀之沉默片刻,抬眼望向雲朔關的方向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。
“不。”他緩緩站起身,握緊了手中的破陣刀,“我要去雲朔關。”
“你瘋了?”蘇紅纓皺眉道,“雲朔關如今怕是早已被那夥人滲透,你此去,無異於自投羅網!”
“我知道。”顧昀之的目光堅定,“可雲朔關是北境的門戶,那裡有我數萬袍澤。我若是走了,他們怎麼辦?北境怎麼辦?”
他頓了頓,轉頭看向蘇紅纓,沉聲道:“蘇將軍,今日之恩,顧某銘記在心。若他日顧某能活著走出這場風波,定當湧泉相報。”
蘇紅纓看著他堅毅的臉龐,沉默良久,終於歎了口氣。
“罷了。”她道,“我送你到雲朔關下。記住,留得青山在,不怕冇柴燒。你若死了,北境就真的完了。”
顧昀之點了點頭,眼中閃過一絲感激。
他俯身抱起沈硯策的屍體,翻身上馬。
踏雪烏騅緩緩邁步,朝著雲朔關的方向走去。
蘇紅纓率領蘇家軍,緊隨其後。
風雪徹底停了,天邊露出一抹魚肚白。
寒川河穀的儘頭,雲朔關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,那高聳的城牆,如一頭沉睡的巨獸,沉默地注視著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。
而顧昀之知道,一場更大的風暴,正在雲朔關的上空,悄然醞釀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