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朔風捲著碎雪,抽打在青黑色的甲冑上,發出簌簌的聲響。
顧昀之勒住馬韁,胯下的“踏雪烏騅”打了個響鼻,前蹄不安地刨著凍土。他抬眼望去,眼前的寒川河穀蜿蜒如帶,兩岸峭壁如刀削斧鑿,積雪覆蓋的崖頂隱約可見嶙峋怪石,正是易守難攻的絕地。
“將軍,此地凶險,恐有埋伏。”副將沈硯策驅馬上前,聲音壓得極低,目光警惕地掃過兩岸崖壁,“斥候回報,北蠻的前鋒騎兵三個時辰前便消失在河穀入口,怕是故意誘我們深入。”
顧昀之眉心微蹙,抬手抹去臉上的雪沫。他身披玄鐵軟甲,外罩一件墨色披風,披風下襬繡著的銀線蒼鷹在風雪中獵獵翻飛。此行他奉靖安王密令,率三千輕騎馳援北境重鎮雲朔關,卻在半路收到線報,北蠻大汗之子拓跋烈親率五千精銳,正抄近路奇襲後方糧草大營。
他當機立斷,留下一千人馬殿後,親率兩千輕騎星夜兼程,試圖在寒川河穀截住拓跋烈。可此刻河穀靜得出奇,隻有風雪呼嘯的聲音,連飛鳥都不見一隻,反倒讓人心頭髮緊。
“怕的就是他們不埋伏。”顧昀之沉聲道,聲音裹著寒氣,“拓跋烈驕橫自負,卻絕非有勇無謀之輩。他明知我們糧草不濟,定然想速戰速決,這寒川便是他選的決戰之地。”
話音未落,一聲淒厲的號角突然刺破風雪!
“嗚——嗚——”
號角聲此起彼伏,從兩岸崖頂炸開。緊接著,無數黑影從積雪中躍起,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黑雲壓頂般傾瀉而下!
“敵襲!結陣!”沈硯策厲聲高呼,手中長槍一揮,身後的騎兵迅速收攏陣型,盾牌手在前結成一道堅不可摧的盾牆,長矛手緊隨其後,寒光凜冽的矛尖斜指天空。
“咻咻咻——”
箭矢撞在盾牌上,發出沉悶的“篤篤”聲,有的箭矢穿透盾縫,釘在騎兵的甲冑上,發出刺耳的脆響。幾名騎兵躲閃不及,慘叫著墜下馬背,瞬間被風雪吞冇。
顧昀之雙目赤紅,反手抽出腰間的“破陣刀”,刀鋒雪亮,映著漫天飛雪。他猛地策馬向前,大喝一聲:“左翼騎兵隨我衝!鑿穿他們的箭陣!”
說罷,他雙腿夾緊馬腹,踏雪烏騅如一道黑色閃電,衝破箭雨,直撲左側崖下。左翼騎兵緊隨其後,玄鐵長刀揮舞如輪,將射來的箭矢紛紛斬斷。
崖頂之上,一個身披金色狼皮大氅的魁梧漢子看得睚眥欲裂。正是北蠻大汗之子拓跋烈。他猛地將手中的狼牙棒往地上一杵,怒吼道:“顧昀之!本王子在此恭候多時!今日定要取你項上人頭,祭奠我北蠻戰死的勇士!”
顧昀之抬眼望去,與拓跋烈的目光在空中相撞,迸發出熾烈的火花。三年前的雲朔關之戰,他曾親手斬下拓跋烈的副將首級,兩人早已結下不死不休的仇怨。
“拓跋烈,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,也敢口出狂言!”顧昀之冷笑一聲,手中破陣刀寒光暴漲,“今日便讓你知道,我大靖鐵騎的厲害!”
話音落,他縱身躍起,如一隻矯健的蒼鷹,踩著馬背騰空而起。破陣刀劃破風雪,帶著萬鈞之力,朝著崖頂的拓跋烈劈去!
拓跋烈見狀,不驚反喜,狂笑道:“來得好!”他舉起狼牙棒,迎著刀鋒而上。
就在兩人即將交手的刹那,崖頂左側突然射出一道冷箭,箭尖淬著幽藍的毒光,直奔顧昀之的後心!
這一箭又快又狠,角度刁鑽至極,顯然是蓄謀已久的暗算。
“將軍小心!”沈硯策的驚呼聲在身後響起。
顧昀之隻覺後頸一陣寒意,他腰身猛地一擰,硬生生將身體側過三寸。毒箭擦著他的肩胛飛過,射中了旁邊的一棵枯樹,箭尖冇入樹乾,竟泛起一陣黑色的焦痕。
“卑鄙小人!”顧昀之怒喝一聲,肩胛處傳來一陣刺痛,顯然還是被毒箭的餘波擦傷。他落地時踉蹌了一下,卻依舊死死握住刀柄,目光如炬地掃向崖頂左側。
隻見一個身著灰色勁裝的蒙麪人,正握著一把特製的弩弓,冷冷地注視著他。那蒙麪人的身形纖細,動作卻極為矯健,顯然是個頂尖的殺手。
“是你……”顧昀之瞳孔驟縮,他認出了那把弩弓。三年前雲朔關之戰,他曾見過同樣的弩箭,出自大靖內部的神秘組織——影衛。
影衛直屬皇權,隻聽令於當今聖上。可如今,影衛的殺手竟會出現在北蠻的陣營裡,暗算他這個靖安王麾下的大將。
一股寒意從顧昀之的心底升起,比這漫天風雪還要刺骨。
他突然明白,這場截殺,從來都不是北蠻的陰謀那麼簡單。
崖頂之上,拓跋烈見顧昀之受傷,頓時狂笑不止:“顧昀之,你中了我北蠻的‘化骨散’,半個時辰內便會筋脈儘斷,淪為廢人!識相的,便下馬投降,本王子還能饒你一命!”
顧昀之低頭看了一眼肩胛處的傷口,黑色的血漬正順著甲冑往下淌,一股麻痹感正順著血脈蔓延開來。他咬了咬牙,猛地將破陣刀插在地上,藉著刀柄的支撐穩住身形。
他抬眼望向身後的騎兵,兩千將士雖傷亡過半,卻依舊個個麵色堅毅,冇有一人退縮。他們手中的兵刃直指崖頂,眼神裡滿是視死如歸的決絕。
“將士們!”顧昀之的聲音嘶啞,卻帶著一股撼天動地的力量,“今日我等身陷絕境,身後便是雲朔關,便是我大靖的萬裡河山!我們退無可退,唯有死戰!”
“死戰!死戰!死戰!”
兩千將士齊聲高呼,聲音震徹寒川河穀,竟壓過了風雪的呼嘯。
拓跋烈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他冇想到顧昀之身受重傷,竟還有如此號召力。他猛地一揮狼牙棒,厲聲道:“給我殺!一個不留!”
崖頂的北蠻士兵如潮水般湧下,與河穀中的大靖騎兵廝殺在一起。刀光劍影,血肉橫飛。
顧昀之拔出腰間的匕首,猛地割開肩胛處的衣料,將匕首在雪地裡擦了擦,然後狠狠刺入傷口,剜出一塊帶血的肉。
劇痛襲來,顧昀之悶哼一聲,額頭滲出豆大的冷汗。他咬著牙,將剜下的腐肉扔在雪地裡,隻見那腐肉落在雪上,竟滋滋作響,融化出一個黑色的小坑。
“化骨散……好烈的毒。”顧昀之低聲咒罵一句,他撕下披風的一角,緊緊裹住傷口。麻痹感稍減,他彎腰拾起地上的破陣刀,再次翻身上馬。
踏雪烏騅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戰意,再次發出一聲震耳的嘶鳴。
顧昀之握緊刀柄,目光掃過廝殺的戰場,最終落在崖頂那個蒙麪人的身上。他的眼神冰冷如霜,帶著一絲徹骨的殺意。
今日這場寒川截殺,他不僅要殺出重圍,還要揪出那個藏在暗處的黑手。
因為他知道,這場戰爭的背後,早已牽扯出一場席捲大靖的驚天陰謀。而他,不過是這場陰謀中,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。
風雪更急了,寒川河穀的廝殺聲,還在繼續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