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曲江池的風波落下帷幕時,長安的春夜正飄著細柔的柳絮。
李林甫謀逆之事昭告天下,朝野震動。玄宗看著案頭堆積如山的東宮舊案,又望著階下泣血叩拜的秦武等人,終是長歎一聲,下旨為太子平反,恢複其孝敬太子的諡號,追贈太傅,陪葬泰陵。那些當年因巫蠱之禍被貶謫流放的東宮舊部,也儘數被召回長安,官複原職。
紫宸殿的封賞旨意傳下來時,邙山寒林的草廬裡正煮著新茶。
沈硯之握著那捲早已泛黃的東宮舊部名單,指尖摩挲著最後一行空缺的位置——那是當年太子為他留的率更寺丞之位。他抬眼看向窗外,蘇輕寒正蹲在溪邊洗著茶具,夕陽落在她的髮梢,鍍上一層暖金的光暈。
“陛下說,要授你正五品的禦史中丞,”沈硯之揚了揚手中的聖旨,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,“還說要將安康公主許配給你,這潑天的富貴,你倒是接不接?”
蘇輕寒聞言回頭,將手中的青瓷茶盞擱在青石上,唇邊噙著一抹淡笑:“禦史中丞的烏紗帽,哪有這邙山的清風自在?安康公主金枝玉葉,我一介江湖女子,怕是消受不起。”
她走到沈硯之身邊,看著那捲聖旨,眸色平靜:“太子的冤屈已雪,舊部也各歸其位,我們的事,也算完了。”
沈硯之沉默片刻,將聖旨放在一旁的石桌上,伸手拂去她發間的柳絮:“那你想往何處去?”
“聽說江南的桃花開得正好,”蘇輕寒望著遠方,眼底漾起細碎的光,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話音未落,草廬外傳來一陣腳步聲。秦武與柳文彥並肩而來,身後跟著數十名東宮舊部,皆是一身便服。他們手中捧著一罈酒,臉上帶著風塵仆仆的疲憊,卻難掩眉宇間的釋然。
“沈先生,蘇姑娘,”秦武抱拳行禮,聲音洪亮,“今日是太子殿下的平反之日,我們備了薄酒,特來與二位共飲一杯,聊表謝意。”
柳文彥也拱手道:“若無二位捨命相助,太子的冤屈怕是永世難雪。我等商議過,願奉二位為首領,共輔朝政,匡扶社稷。”
沈硯之擺了擺手,笑道:“諸位的心意我心領了。隻是我與蘇姑娘閒散慣了,不耐朝堂的規矩束縛。”他指了指窗外的青山綠水,“此間風物,纔是我們想要的歸宿。”
秦武等人聞言,皆是一愣,隨即釋然一笑。他們知道,沈硯之與蘇輕寒本就不是追名逐利之人,此番相助,全是為了當年太子的知遇之恩。
眾人圍坐在草廬前的石桌旁,開壇倒酒。酒香醇厚,漫過整片寒林。
酒過三巡,柳文彥撫著鬍鬚,感慨道:“想當年東宮之中,書聲琅琅,如今故人零落,能有今日這般光景,已是萬幸。”
秦武也紅了眼眶,舉杯一飲而儘:“太子殿下在天有靈,定能安息了。”
蘇輕寒端著酒杯,望著天邊的落日,輕聲道:“這長安的繁華,終究是彆人的。我們守著這邙山的一草一木,守著太子的英魂,便足夠了。”
沈硯之握住她的手,指尖相觸,暖意融融。他仰頭飲儘杯中酒,朗聲道:“從此江湖路遠,朝堂事不關己。你我二人,便做這邙山的閒人,看春去秋來,雲捲雲舒。”
眾人皆是大笑,舉杯相碰,清脆的聲響在暮色裡迴盪。
夜色漸深,秦武等人告辭離去,草廬外恢複了寂靜。沈硯之與蘇輕寒並肩坐在石階上,看著漫天繁星,聽著林間蟲鳴。
“你說,江南的桃花,是不是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,十裡灼灼?”蘇輕寒輕聲問道。
沈硯之側過頭,看著她眼底的星光,笑了笑:“去看看便知道了。”
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,月光落在二人身上,溫柔得像一場永不醒來的夢。
長安的宮牆之內,玄宗望著窗外的月色,久久不語。案頭的聖旨早已涼透,禦史中丞的印信,終究是無人來領。
而邙山的寒林裡,新茶還在煮著,茶香嫋嫋,漫過了歲月的塵埃。那些驚心動魄的權謀紛爭,那些血雨腥風的複仇之路,終是化作了一場長安故夢,被藏在了青山綠水之間。
從此,世間再無沈禦史,也無蘇女俠。
隻有一對尋常的男女,守著一座草廬,一片青山,度過歲歲年年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