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一夜風雪,洗儘京畿舊歲塵埃。
東宮沉寂多日,終究還是起了波瀾。
太子蕭景淵自北巡歸來,便深居簡出,對外隻稱風寒未愈,可宮中明眼人都瞧得出,這位儲君眼底的沉鬱,遠非病痛二字可解。北地藩王異動、軍糧耗損虧空、朝中老臣暗結黨羽,樁樁件件,都像浸了冰水的絲線,纏得人喘不過氣。
這日天未亮,東宮側門悄然駛入一輛青布馬車,車簾嚴實,連車伕都垂首斂目,不敢多瞧半分。
馬車直入內苑偏殿,車中下來一人,玄色勁裝,麵覆銀紋麵具,隻露一雙清冷銳利的眼。
正是暗衛營統領,沈驚寒。
殿內燃著暖爐,太子一身素色常服,負手立於窗前,望著院中落梅,背影孤峭。
“殿下。”沈驚寒單膝跪地,聲線低沉,“北境傳回訊息,平西王私購軍械,數目不小,且與西陲部族暗中通訊,信函已截獲。”
蕭景淵緩緩回身,指尖輕叩窗沿,聲響在寂靜殿中格外清晰。
“本就料到他不會安分。”他語氣平淡,卻藏著徹骨寒意,“父皇年邁,近來愈發多疑,此刻動兵,便是授人以柄。”
沈驚寒抬眸,麵具下目光微凝:“那……便任由他積蓄勢力?二皇子那邊,近日也與戶部侍郎過從甚密,恐在錢糧之事上動手腳,斷我東宮後路。”
提及二皇子蕭景珩,蕭景淵眸色更深。
那位素來溫文爾雅、深得後宮與部分文臣青睞的弟弟,看似無害,實則最擅藏鋒。前番朝堂之上,他輕描淡寫幾句話,便將漕運淤塞的過錯,引向太子麾下官員,手段圓滑,不留痕跡。
“他要爭,便讓他爭。”蕭景淵緩步走至案前,鋪開一張輿圖,指尖點在京畿與北境之間,“沈驚寒,你去辦一件事。”
“屬下聽令。”
“暗中散佈訊息,就說東宮私藏北境降將,意圖勾結外敵。”
沈驚寒一怔,旋即明白其中深意:“殿下是想……引蛇出洞?”
“不錯。”蕭景淵輕笑,笑意卻未達眼底,“本太子越‘狼子野心’,父皇便越忌憚;他們越想藉機發難,破綻便露得越快。你隻需做得隱秘,莫要讓人查到東宮頭上。”
話音剛落,殿外傳來內侍輕喚:“殿下,皇後孃娘遣人送來了滋補湯羹。”
蕭景淵眸色微動。
皇後並非他生母,卻素來對他關照有加,這份溫情,在冰冷深宮之中,顯得尤為難得,卻也更讓他警惕——深宮之內,從無無緣無故的善意。
“呈進來。”
殿門輕啟,宮人手捧食盒入內,垂首跪伏,姿態恭順。
沈驚寒見狀,身形一晃,已隱入殿內暗格之中,氣息全無。
太子接過湯碗,指尖剛觸及瓷壁,便微微一頓。
湯羹溫熱,香氣濃鬱,可碗底細微的劃痕,與往日皇後賞賜之物截然不同。
他不動聲色,舀起一勺,送至唇邊,卻並未飲下,隻淡淡開口:“有勞母後掛心,回去轉告母後,本宮身體已大好,不日便會前往中宮請安。”
宮人應聲告退,腳步平穩,無半分異樣。
待殿門緊閉,蕭景淵將湯碗重重擱在案上,湯汁濺出,染濕輿圖。
“連皇後身邊,都安插了人。”他低聲自語,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,“這儲君之位,果然是坐於刀山之上。”
暗格微動,沈驚寒再度現身:“殿下,可要屬下追查此人來曆?”
“不必。”蕭景淵擺手,“盯緊便可。越是亂局,越要沉住氣。”
此刻的皇宮深處,長春宮內,二皇子蕭景珩正聽著下屬回稟,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玉墜。
“太子那邊近日毫無動靜?”
“回殿下,太子依舊稱病,東宮守衛森嚴,尋常人難以靠近。”
蕭景珩輕笑一聲,玉墜在指尖轉動:“沉得住氣,纔是好對手。隻是這盤棋,他以為自己執子,卻不知,真正的棋手,早已佈下天羅地網。”
他抬眼望向窗外,朝陽初升,金光灑滿宮闕。
“通知下去,三日後皇家圍場狩獵,本皇子要送太子一份‘大禮’。”
而北境營帳之中,平西王捏著密信,看著信上“東宮通敵”四字,放聲大笑。
“天助我也!蕭景淵,你的死期,不遠了!”
風從四方湧來,捲起宮牆落梅,捲動北境旌旗,一場席捲朝堂與邊陲的風雲,已然在青萍之末,悄然掀起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