恰逢雨連天1 第67章 深宮暗流

- 禦書房內，龍涎香的煙氣嫋嫋升起，將帝王沉冷的麵容襯得愈發威嚴。

蕭珩垂首立於殿中，玄色錦袍上繡著暗紋蛟龍，身姿挺拔如鬆，卻斂儘了周身鋒芒，隻餘下一副溫順恭謹的模樣。

“七弟近來在京中倒是安分。”龍椅上的蕭徹指尖輕叩禦案，語氣聽不出喜怒，“前幾日江南水患的奏報，你可有看法？”

蕭珩微微抬眼，目光平靜無波：“臣弟愚鈍，隻知國庫充盈，當速撥銀兩糧草賑災，再遣得力官員前往安撫百姓，以免民心動盪。”

“說得輕巧。”蕭徹輕笑一聲，眼底卻無半分笑意，“如今朝中派係林立，戶部尚書是太子一黨，糧草銀兩撥下去，究竟能有多少落到災民手中，尚未可知。”

殿內氣氛驟然凝滯。

蕭珩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查地收緊，麵上卻依舊淡然：“陛下聖明，自有決斷，臣弟不敢妄議朝政。”

他自請離京封地多年，此次回京不過月餘，朝堂之上的波譎雲詭，他比誰都清楚。太子勢大，母族手握兵權，三皇子結交文臣，而他這個母妃早逝、無依無靠的七皇子，向來是最不起眼的一個。

也正因如此，才得以在皇權爭鬥的漩渦中，暫得一絲喘息。

蕭徹盯著他看了片刻，似乎想從他平靜的麵容下看出些什麼，最終隻是揮了揮手：“下去吧。”

“臣弟告退。”

蕭珩躬身行禮，穩步退出禦書房，直至走出深宮高牆，後背才悄然沁出一層薄汗。

宮道旁楊柳依依，春風拂過，卻吹不散他眼底的寒意。

“主子。”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在他身後，單膝跪地，正是暗衛統領墨影。

“查得如何了？”蕭珩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。

“回主子，江南水患確有蹊蹺，並非單純天災，而是有人暗中決堤，意圖嫁禍太子，攪亂朝局。”墨影低聲回稟，“另外，太子近日頻繁與兵部尚書往來，似乎在籌劃何事。”

蕭珩腳步一頓，眸色深沉如夜。

看來，這京城的天，是真的要變了。

他本想蟄伏待機，靜待時機，可如今各方勢力蠢蠢欲動，已然容不得他獨善其身。

“繼續盯著，有任何動靜，即刻回報。”

“是！”

墨影應聲，身形一閃，再度隱入暗處。

蕭珩抬眸望向皇宮深處，那裡朱牆高聳，藏著無儘的權力與陰謀。他輕輕摩挲著指尖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
既然避無可避，那便入局吧。

這萬裡江山，至尊之位，他並非不想要，隻是從前，時機未到罷了。

而現在，時機，快要來了。

暮色浸染皇城，晚霞將宮牆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紅。

蕭珩並未直接返回府邸，而是沿著宮牆側道緩步而行。他如今身份尷尬，過於招搖或是過於避世，都易引人生疑，這般看似閒散的漫步，反倒最是安全。

行至禦花園西側的臨水軒外，一陣清越琴聲隨風而來。

琴聲不似宮廷樂師那般工整匠氣，反倒帶著幾分疏朗灑脫，指尖起落間，有高山流水之意，亦藏著不為人知的清冷。

蕭珩腳步微頓。

宮中女子，多是爭寵獻媚之輩，能彈出這般心境的，倒是少見。

他本不欲多生事端，正要轉身，琴聲卻驟然一轉，從悠然轉為急促，似有風雨驟至，絃音震顫間，竟隱隱透著對朝局動盪的隱憂。

蕭珩眸色微動，循聲緩步走近。

臨水軒中，一道素色身影臨窗而坐，女子身姿纖細，烏髮僅用一支簡單玉簪束起，側臉線條柔和，眉眼間卻帶著幾分不輸男子的沉靜通透。

是太傅之女，蘇清鳶。

蕭珩認得她。

其父乃朝中清流領袖，不偏不倚，隻忠於江山社稷，而蘇清鳶自幼飽讀詩書，才名遠播，宮中宴飲偶有露麵，卻從不主動攀附任何皇子。

琴聲漸歇，最後一個尾音消散在晚風裡。

蘇清鳶輕輕抬手，撫過琴絃，似是察覺到軒外有人，回眸看來。

四目相對的一瞬，她眼中微有訝異，隨即從容起身，斂衽行禮：“見過七殿下。”

舉止得體，不卑不亢。

蕭珩收回目光，語氣平淡：“蘇小姐不必多禮，是本王打擾了雅興。”

“殿下說笑了，不過是閒來無事，聊以自娛。”蘇清鳶垂眸而立，目光落在他腰間玉佩上，那玉佩質地普通，並無華貴紋飾，與其他皇子極儘張揚的模樣截然不同。

她心中暗自瞭然。

這位七皇子，回京之後一直低調蟄伏，看似與世無爭，卻絕非池中之物。

“小姐琴聲之中，似有憂思，”蕭珩緩步走入軒中，目光掠過湖麵波光，“是在擔憂江南水患，還是朝中紛擾？”

蘇清鳶心頭一震。

她方纔琴聲中暗藏心緒，本以為無人能懂，竟被他一語道破。

她抬眸看向眼前的男子，暮色勾勒出他深邃的輪廓，明明溫和，眼底卻藏著深不見底的城府。

“民生多艱，朝局如棋，身為大臣子民，憂心亦是尋常。”蘇清鳶聲音清淺，卻字字堅定，“隻盼朝堂清明，百姓安居。”

蕭珩看著她，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笑意。

後宮爭豔，朝臣攀附，他見多了趨炎附勢，這般心懷天下、通透清醒的女子，倒是難得。

“蘇小姐有此胸襟，勝過許多朝中男兒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壓低幾分，“隻是如今風雨欲來，太過鋒芒畢露，未必是好事。”

一語點醒。

蘇清鳶心中一凜，再度行禮：“殿下提醒，清鳶謹記在心。”

此時，遠處傳來宮人引路的聲響，似是有貴人前來。

蕭珩不欲與人碰麵，淡淡頷首：“本王先行告辭。”

話音落，他轉身離去，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深處。

蘇清鳶望著他離去的方向，指尖輕輕攥起。

這位七殿下，遠比旁人想象的，要看得更清，走得更遠。

而與此同時，暗處的墨影低聲現身：“主子，太子殿下一行人正向此處而來，您先回府更為穩妥。”

蕭珩腳步未停，眸色冷寂。

“不急。”

“讓他們看見本王與蘇小姐獨處，未必是壞事。”

太子與太傅素來不和，若能藉此讓太子誤以為他與太傅一派有所牽扯，反倒能轉移視線，為他暗中佈局，多爭取幾分時間。

晚風漸涼，捲起衣袂。

蕭珩抬眼望向沉沉夜幕，眼底已是一片謀算寒光。

棋局，纔剛剛開始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