恰逢雨連天1 第66章 寒宮碎玉

- 永安二十七年，深冬。

北地的寒風捲著碎雪，拍打著冷宮斑駁的朱門，窗欞上糊的薄紙早已千瘡百孔，冷風順著縫隙鑽進來，刮在臉上像鈍刀割肉。

沈清辭蜷縮在鋪著破舊棉絮的硬板床上，身上隻裹著一件洗得發白、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素色夾衣，寒氣從腳底一路往上竄，凍得她指尖青紫，連呼吸都帶著白霧。

這裡是紫宸宮最偏僻的碎玉軒，曾經是盛寵無極的宸妃居所，如今卻成了囚禁她的牢籠。不過三月光景，她從母儀天下的皇後，淪為廢後，被打入冷宮，父兄滿門抄斬，沈家百年望族，一夜之間，灰飛煙滅。

而這一切，都拜那個她傾心相待、托付終身的男人，當今聖上蕭景淵所賜。
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，將庭院裡那株早已枯死的海棠樹裹上了一層慘白，像極了她出嫁那日，蕭景淵親手為她披上的白色狐裘。那時他還是不受寵的七皇子，握著她的手，眼底是滾燙的溫柔，輕聲說：“清辭，待我君臨天下，必許你一世安穩，獨寵一人。”

多麼可笑的諾言。

他踩著沈家的兵權，踩著她父兄的屍骨登上皇位，轉頭便給沈家安上了通敵叛國的謀逆罪名。那日金鑾殿上，他居高臨下，眼神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，看著她跪地哀求，看著沈家三百餘口被押赴刑場，隻淡淡拋下一句：“沈氏惑主，構陷朝臣，褫奪後位，打入碎玉軒，永世不得出。”

永世不得出。

沈清辭緩緩閉上眼，眼角滑落一滴冰涼的淚，砸在破舊的棉絮上，瞬間暈開一小片濕痕。心口的疼遠比身上的寒冷更甚，那是剜心蝕骨的痛，是信任被碾碎、愛意被踐踏的絕望，虐得她連呼吸都覺得費力。

“吱呀”一聲，破舊的殿門被推開，冷風裹挾著雪花湧了進來，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
進來的是內務府的太監，為首的是如今聖上跟前的紅人，李總管。他穿著華貴的貂裘，神色倨傲，眼神裡滿是鄙夷與冷漠，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，手裡端著一碗漆黑的藥汁，藥味刺鼻，瀰漫在整個陰冷的殿內。

“廢後沈氏，接旨。”李總管尖著嗓子開口，語氣裡冇有半分對前朝皇後的敬重。

沈清辭緩緩抬眼，她麵色蒼白如紙，唇無血色，曾經傾國傾城、眉眼含春的容貌，如今隻剩下憔悴與死寂，唯有一雙眼睛，還藏著一絲未滅的倔強。她冇有起身，隻是淡淡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：“皇上還有何旨意？是要賜死臣妾了嗎？”

李總管冷笑一聲，將那碗藥遞到小太監手中，示意他端到沈清辭麵前：“皇上仁慈，念及舊情，不忍賜死，隻是這藥，你必須喝下去。”

沈清辭垂眸看著那碗漆黑的藥，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她看著李總管，一字一句地問：“這是什麼藥？”

“自然是讓你安分守己的藥。”李總管皮笑肉不笑，“沈家謀逆，你身為沈家之女，本就該連坐，皇上留你一命，已是天大的恩賜，這藥喝下去，往後你便不會再胡思亂想，安安穩穩在這碎玉軒度過餘生，不好嗎？”

胡思亂想？

沈清辭忽然笑了，笑得淒厲，笑得眼淚洶湧而出。她怎麼可能不想？父兄忠心耿耿，為大蕭江山鞠躬儘瘁，怎麼可能通敵叛國？那日抄家，她分明看到管家拚死遞出來的一塊半塊的玉佩，那玉佩上刻著獨特的雲紋，絕非沈家所有，更像是宮中權貴之物。

還有蕭景淵登基後，火速提拔的丞相柳乘風，那個一向與沈家不和的人，在沈家落難時，第一個站出來羅列沈家罪證，樁樁件件，看似證據確鑿，卻處處透著詭異。

她總覺得，這一切並非表麵那般簡單，沈家的冤案，背後藏著一個巨大的陰謀，而蕭景淵，或許並非隻是薄情寡義，他似乎在隱瞞著什麼，甚至在刻意掩蓋什麼線索。

這碗藥，哪裡是讓她安分，分明是要讓她徹底失去神智，抹去她的記憶，讓她再也無法追查沈家冤案的真相！

虐心的是愛人的背叛，而懸疑的迷霧，此刻才真正開始瀰漫。

沈清辭猛地抬手，揮開小太監端著的藥碗，“哐當”一聲，藥碗摔在地上，藥汁濺了一地，冒著詭異的黑氣。

“本宮不喝！”她撐著虛弱的身體，緩緩從床上坐起，脊背挺得筆直，縱然身處絕境，依舊帶著皇後的威儀，“蕭景淵若要殺我，便直接賜死，何必用這般下作的手段！我沈家的冤案，一日不查清楚，我一日不會認命！”

李總管臉色驟變，厲聲嗬斥：“沈清辭，你敢抗旨！”

“抗旨又如何？”沈清辭抬眼，目光死死盯著殿門外，彷彿能穿透漫天風雪，看到那座金碧輝煌的金鑾殿，看到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男人，“他欠我沈家的，欠我的，總有一天，會有報應的。”

就在這時，窗外忽然閃過一道黑影，速度極快，轉瞬即逝，像是在暗中窺探，又像是在傳遞什麼信號。

李總管神色一緊，眼底閃過一絲慌亂，隨即又恢複了倨傲，對著身後的小太監喝道：“愣著乾什麼？皇上有令，廢後抗旨，強行灌藥！”

兩個小太監立刻上前，就要按住沈清辭。

沈清辭咬緊牙關，心中隻有一個念頭：她不能喝這藥，她必須活下去，她要查清沈家冤案的真相，要弄明白蕭景淵為何對她趕儘殺絕，要揭開這深宮權謀背後，所有隱藏的秘密。

寒風更烈，碎雪紛飛，冷宮裡的掙紮纔剛剛開始，而那盤根錯節的權謀棋局，那痛徹心扉的虐心過往，那撲朔迷離的懸疑真相，都在這永安二十七年的深冬，緩緩拉開了序幕。

她不知道，此刻紫宸宮的禦書房內，蕭景淵站在窗前，望著碎玉軒的方向，指尖緊緊攥著一塊刻著清辭二字的玉佩，指節泛白，眼底翻湧著無人能懂的複雜情緒，有痛苦，有隱忍，還有一絲深藏的狠戾，彷彿在做著一個無比艱難的抉擇。

而桌案上，那份沈家謀逆的卷宗底下，還壓著一封未拆封的密信，信上的火漆印，正是那枚在沈家抄家時發現的、刻著雲紋的玉佩印記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