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暮色四合時,馬車終於駛入長安西市。
坊門尚未關閉,街道上人流如織,胡商的駝鈴與叫賣聲交織在一起,氤氳的熱氣裹著胡餅的麥香、香料的異氣漫過鼻尖。沈硯之遣沈忠先帶馬車回預先租下的宅院,自己則換了身半舊的青布袍,戴上帷帽,循著記憶往西市深處走去。他要找的“醉風樓”藏在巷弄拐角,是間不起眼的胡姬酒肆,卻是當年他與蘇輕寒常用來交換密信的地方。
酒肆是座二層小樓,牆皮斑駁,門楣上掛著塊發黑的木匾,幡子上繡著的胡旋女圖案在晚風裡輕輕晃動。推開門,喧鬨聲撲麵而來,一樓大堂擺著十幾張八仙桌,大半坐了客人,有高鼻深目的胡商,有腰佩刀劍的遊俠,還有幾個穿著儒衫的讀書人低聲交談。空氣中飄著葡萄釀的醇香,夾雜著焚過的梵香氣息,角落的舞台上,兩名胡姬正隨著羯鼓節拍跳著胡旋舞,雙袖翻飛如迴雪飄颻,引得滿座喝彩。
沈硯之揀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,小二麻利地端來一壺葡萄釀和一碟乾果,眼神卻在他帷帽上多停留了片刻。他剛倒了杯酒,指尖還未觸及杯沿,就聽鄰桌傳來一聲壓低的驚呼:“這不是沈博士嗎?”
聲音熟悉得刺耳。沈硯之抬眼,見對麵坐著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子,穿著蜀錦長袍,正是當年國子監的同僚王仲文。此人當年在沈家案中趨炎附勢,也曾落井下石。沈硯之眸色一沉,抬手按住帷帽,起身便要走。
“沈兄留步!”王仲文快步上前攔住他,聲音裡帶著刻意的熱絡,“三年不見,沈兄怎生這般打扮?莫不是還在記恨當年之事?”他目光掃過沈硯之的衣著,眼底閃過一絲輕蔑,“其實李林甫宰相近日已下告示,要為舊案翻案,沈兄若肯低頭遞狀,憑你的才學,重回國子監也並非難事。”
沈硯之冷笑一聲,聲音隔著輕紗傳來,模糊卻冰冷:“王大人認錯人了。”
“認錯人?”王仲文嗤笑,伸手就要去掀他的帷帽,“沈兄的聲音,在下便是化成灰也認得——”
手腕驟被攥住,力道大得讓王仲文痛撥出聲。沈硯之指尖緊扣他的脈門,眸中寒光凜冽:“放肆。”周圍的客人聞聲側目,王仲文又疼又窘,臉色漲成豬肝色:“你敢動手?可知我如今是禦史台的推官?”
“禦史台推官?”沈硯之加重了力道,“那更該知曉法度,無故騷擾路人,該當何罪?”
就在這時,櫃檯後走出個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袍的掌櫃,身形清瘦,倒像個教書先生。他上前打圓場:“二位客官息怒,小店狹小,莫傷了和氣。”又朝沈硯之遞了個眼色,“這位客官,樓上有雅間,小的帶您上去清淨。”
沈硯之鬆開手,王仲文捂著手腕怒瞪他一眼,卻也不敢再糾纏,悻悻地回到座位。沈硯之跟著掌櫃上了二樓,雅間陳設簡單,卻臨街開窗,能望見巷弄裡的燈火。掌櫃掩上門,轉身對著沈硯之拱手:“沈公子彆來無恙?蘇禦史吩咐過,若有戴帷帽、問醉風樓舊規的客人風樓舊規的客人,便引至此處。”
沈硯之心頭一震,掀掉帷帽:“蘇兄他……”
“蘇禦史半月前便在小店等候,”掌櫃的聲音壓得極低,從袖中取出一枚銅製虎符遞給他,“前日他突然被人請去禦史台問話,走前留下此物,說公子見之便知。”
銅符入手冰涼,上麵刻著的“輕寒”二字磨得發亮,正是當年二人共用的信物。沈硯之摩挲著銅符,忽然想起城門處的告示,李林甫要翻舊案,卻偏偏在此時傳召蘇輕寒,其中定然有詐。
“蘇禦史可有說何時歸來?”
掌櫃的搖頭:“隻說若三日內未歸,便讓公子去平康坊的鬼市尋一個賣胡燈的老胡商,他會告知後續。”話音剛落,樓下突然傳來金吾衛的呼喝聲,夾雜著兵器碰撞的脆響。掌櫃的臉色一變:“不好,是查夜的金吾衛!近來西市不太平,常有人借查夜之名搜捕異己。”
沈硯之迅速戴好帷帽,掌櫃的連忙推開後窗:“窗外有小巷,可通坊後。公子快些走,銅符收好,蘇禦史的安危,全在公子身上。”沈硯之點頭致謝,翻身躍出窗外,落在鋪著青石板的小巷裡。
巷弄裡燈火昏暗,偶爾有晚歸的行人匆匆走過。他剛拐過一個拐角,就見前方有幾名金吾衛正攔住一個挑著胡燈的老胡商盤問,那老胡商手裡的青瓷燈盞上,赫然刻著“夜照”二字。沈硯之心中一動,隱在牆角靜觀,隻見金吾衛搜遍老胡商的擔子,冇找到異常,便罵罵咧咧地離開了。
老胡商收拾擔子時,不經意間抬頭,目光與沈硯之對上,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亮。沈硯之緩步上前,低聲道:“燈影照長安,胡商問舊年。”這是他與蘇輕寒約定的暗號。
老胡商放下擔子,從燈座下取出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,塞到他手中:“蘇禦史在禦史台遭人陷害,說他私藏謀逆文書,三日後便要問斬。李林甫要翻的不是舊案,是要借舊案之名,清除所有當年反對他的人。”
紙條上的字跡潦草,正是蘇輕寒的筆體,末尾隻有三個字:救我命。
沈硯之握緊紙條,指節泛白。巷弄裡的風更冷了,遠處的胡姬酒肆依舊燈火通明,絲竹之聲隱約傳來,卻襯得這長安的夜色,愈發陰森難測。他轉身融入黑暗,腳步堅定地朝著平康坊的方向走去——三日內救蘇輕寒,這不僅是救摯友,更是與李林甫的第一回合交鋒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