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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寒鴉渡雪入長安
- 朔風捲著碎雪，打在洛陽城外的驛道上，簌簌作響。
沈硯之攏了攏身上的素色錦袍，指尖觸到袖中那枚溫潤的羊脂玉玨，涼意順著指骨漫上來。玉玨上刻著的“長安”二字，被他摩挲得光滑透亮，像浸過了十年的月光。身後的馬車碾過積雪，車簾被風掀起一角，露出裡麵躺著的一卷泛黃的《山河輿圖》，圖卷的邊緣被蟲蛀得有些殘破，卻依稀能辨出幽州的山川脈絡。
“公子，前麵便是潼關了。”隨行的老仆沈忠勒住馬韁，聲音裹在風雪裡，顯得有些沙啞，“過了潼關，不出三日，便能到長安。”
沈硯之抬眼望去，遠處的潼關城樓在風雪中如一頭蟄伏的巨獸，灰黑色的城磚上積著厚厚的雪，城樓上飄著的唐旗被凍得僵硬，獵獵作響。他垂下眼簾，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。三年前，他便是從這裡離開長安的。那時他還是國子監最年輕的博士，意氣風發，揮斥方遒，站在含元殿的丹陛之下，敢與宰執們爭辯國策，敢為寒門士子鳴不平。可一場“通敵”的構陷，讓沈家一夕傾覆，父親被賜死，兄長流放嶺南，他帶著一卷殘圖，倉皇逃出長安，隱姓埋名，在洛陽城外的山村裡一住就是三年。
直到半月前，一封密信輾轉送到他手中。信是用鮮血寫的，字跡潦草，卻透著一股決絕的力道：“長安有變，舊案將翻，速歸。”落款是一個模糊的“蘇”字。
沈硯之認得這筆字。那是蘇輕寒的字。蘇輕寒，曾是長安城裡最負盛名的禦史，也是他當年最要好的摯友。三年前，正是蘇輕寒冒死為沈家遞上辯狀，才讓他得以保全性命，逃出長安。而蘇輕寒自己，卻因此被罷官奪職，貶為庶民，從此杳無音信。
“沈忠，”沈硯之忽然開口，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，“你說，長安城裡的雪，是不是比洛陽的更冷？”
沈忠愣了愣，隨即歎了口氣：“公子，長安的雪，冷的不是天，是人呐。”
沈硯之沉默不語。他自然知道。長安是天子腳下，是金鑾殿上的龍椅，是曲江池畔的宴飲，是門閥世家盤根錯節的棋局。三年前，他是棋局裡的一顆棄子，三年後，他要做那個掀翻棋盤的人。
馬車緩緩駛入潼關，守城的兵士穿著厚重的鎧甲，手裡的長槍上掛著冰淩，正挨個盤查過往的行人。沈硯之將玉玨藏入袖中，又取過一頂帷帽戴上，帽簷垂下的輕紗遮住了大半張臉，隻露出一截線條清雋的下頜。
“什麼人？”兵士上前一步，長槍的槍尖幾乎要戳到馬車的車轅上。
沈忠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塊腰牌，遞了過去：“軍爺，我們是洛陽來的商戶，去長安做些綢緞生意。”
兵士接過腰牌，藉著城門樓上掛著的燈籠看了看，眉頭皺了皺：“洛陽商戶？這兵荒馬亂的，還敢往長安跑？”
“混口飯吃罷了。”沈忠陪笑著，又塞過去一錠銀子，“軍爺辛苦，這點心意，買杯熱茶暖暖身子。”
兵士掂了掂銀子，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些，揮了揮手：“走吧走吧，進去後安分點，最近長安城裡不太平，夜裡彆四處亂跑。”
馬車緩緩駛過城門洞，沈硯之透過輕紗，看到城門內側的牆壁上，貼著一張新的告示。告示上的字跡工整，是當朝宰相李林甫的手筆，上麵寫著：查前朝舊案，多有冤屈，凡有冤情者，可至禦史台遞狀，朝廷當秉公查辦。
他的指尖微微一顫。
冤屈？秉公查辦？
沈硯之冷笑一聲。李林甫是什麼樣的人，他比誰都清楚。那是個口蜜腹劍的權臣，三年前沈家的案子，便是李林甫一手策劃的。如今他忽然說要為舊案翻案，背後定然藏著更深的圖謀。
馬車駛出潼關，風雪似乎小了些。沈硯之掀開帷帽的輕紗，望向遠處連綿的秦嶺山脈。雪落無聲，覆蓋了山川，覆蓋了驛道，也覆蓋了長安城裡那些深埋的陰謀與血腥。
他想起三年前離開長安的那個雪夜。也是這樣的風雪，蘇輕寒送他到灞橋，遞給他一壺酒，拍著他的肩膀說：“硯之，你放心走，我在長安等你。總有一天，我會為沈家洗清冤屈，讓你堂堂正正地回來。”
那時的蘇輕寒，眼神明亮，像燃著一團火。
如今，火還在嗎？
沈硯之從袖中取出那封血書，指尖撫過“速歸”二字，眸中閃過一抹銳利的光芒。
長安，我回來了。
這一次，我不僅要為沈家翻案，還要將那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，一一揪出來，讓他們血債血償。
風雪之中，馬車繼續前行，朝著那座巍峨的長安城，緩緩而去。城樓上的寒鴉被驚起，撲棱著翅膀，掠過漫天飛雪，消失在沉沉的暮色裡。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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