恰逢雨連天1 第57章 暗影窺伺·暗流洶湧

- 夜色漸深，雨絲斜斜織著，將整座京城籠罩在一片朦朧水汽之中。

沈清辭獨居的小院本就偏僻，牆矮巷窄，此刻更是寂靜得隻能聽見雨滴落在瓦片上的輕響。方纔窗外那道一閃而逝的黑影，雖未現身，卻如同一根細針，刺破了小院表麵的安寧。

他並未追出。

在這京城之中，他無兵權、無強援，貿然行動隻會打草驚蛇。沈清辭緩步走到窗邊，指尖輕輕推開一條窗縫，墨色眼眸在昏暗裡掃過院牆角落與巷口陰影，確認再無異動，才緩緩合上窗欞。

暗格裡的賬本，是太子交付的重任，亦是催命符。

他剛接手便被人盯上，足以說明兩件事——二皇子蕭景淵的眼線遍佈京城，早已滲入他這不起眼的編修府邸周遭；且對方清楚，這本賬冊裡藏著足以顛覆局麵的證據。

沈清辭回到燈下，重新取出賬冊，卻不再急於細看。

他取過一張素紙，以指尖蘸墨，在紙上輕輕勾勒。紙上冇有字跡，隻有一道道交錯的線條，看似雜亂，實則是他根據賬目中的款項流向，畫出的一張隱秘脈絡圖。

五十萬兩賑災銀，名義上從戶部出庫，經漕運南下，再由地方官府逐級下發。可紙上線條清晰顯示，其中近三成銀兩，並未進入江南府庫，而是在中途轉入了幾間匿名商號，最終流向，直指京中一處勳貴府邸——鎮國將軍府。

鎮國將軍陸承凱，正是二皇子蕭景淵軍中最堅實的後盾。

“果然是衝著兵權與財權來的。”沈清辭低聲自語，筆尖在紙上輕輕一點。

蕭景淵以貪墨彈劾戶部尚書李嵩，意在將太子掌控的戶部大權奪走，而暗中挪用賑災銀，實則是為了籠絡軍中勢力，擴充實力。這一步棋，看似險，實則穩，一旦成功，太子便會同時失去財權與部分朝臣支援，陷入徹底被動。

可這賬目做得太過“乾淨”，反而顯得刻意。

沈清辭指尖撫過紙上線條，眸色漸深。對方故意留下些許模糊痕跡，像是引誘他追查下去，再一舉將他拿下，坐實他“篡改賬目、構陷皇子”的罪名。

好一個請君入甕。

他正思忖間，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門聲。

三長兩短，是約定好的暗號。

沈清辭神色一斂，將紙與賬冊一併收起，藏入房內橫梁上的暗匣，才緩步走到院門處，低聲問道：“誰？”

“先生，是我。”門外傳來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，刻意壓低了語調。

沈清辭打開院門，一道身著黑色短打、身形矯健的身影迅速閃入，隨即反手關上大門。來人麵色普通，左眉骨處一道淺疤，正是當年拚死救出他的忠仆之子，阿石。

這些年，阿石隱於市井，開了一間小小的鏢局，實則為他蒐集京中情報，暗中護衛左右，也是他與太子之間隱秘的傳信人。

“先生，今日朝會後，二皇子府的人便在您府邸外徘徊，方纔黑影掠過，也是他們的手筆。”阿石躬身低聲稟報，語氣帶著幾分急切，“屬下已經暗中處理掉外圍兩人，可對方人手不少，再這般下去，怕是瞞不住。”

沈清辭頷首，並不意外：“意料之中。他們是想逼我出錯，或是直接將我拿下。”

“那賬本……”阿石眼中閃過一絲擔憂，“要不屬下連夜將賬本送出城，暫避風頭？”

“不可。”沈清辭斷然搖頭，“賬本一離京，便會被二皇子的人截下，到時反而坐實太子私運罪證、意圖不軌的罪名。如今賬本在我手中，他們尚有顧忌，不敢明目張膽闖入府邸搜查。”

一旦動手強搶，便是皇子私闖朝臣府邸，意圖搶奪朝廷賬冊，此事若是傳揚出去，蕭景淵即便權勢再大，也難以堵住天下悠悠眾口。

這便是對方隻敢暗中窺伺、不敢明搶的原因。

“那先生接下來打算如何做？”阿石問道。

沈清辭走到桌邊，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，眸色沉靜：“他們想引我查鎮國將軍府，我便如他們所願。你明日暗中去一趟城南的彙源商號，查一查這家商號的幕後東家是誰，以及近一個月內，商號與哪些人有過密往來。”

彙源商號，正是他方纔在脈絡圖上標出的、轉接賑災銀的關鍵商號。

“屬下明白。”阿石點頭，又想起一事，低聲補充，“對了先生，今日蘇太傅府也被人盯上了，不過對方隻是遠遠觀望，並未靠近。”

沈清辭握著茶杯的指尖驟然一緊，眼底掠過一絲冷意。

蕭景淵這是在警告他，若是他不束手就擒，便會對蘇婉然下手。

蘇婉然身為太傅獨女，身份尊貴，對方自然不敢輕易動她，可若是用她來要挾自己，卻是再合適不過的棋子。

“你多派兩人，暗中護衛蘇府，切記不可暴露行蹤，隻要保證蘇小姐安危即可，莫要與對方起衝突。”沈清辭沉聲吩咐。

“是。”

待阿石悄然離去，小院重歸寂靜。

沈清辭走到窗邊，望著窗外沉沉夜色，心頭那抹溫潤被一層冷冽覆蓋。他本想等一切塵埃落定，再給蘇婉然安穩歲月，可如今身處權謀漩渦，連護她周全，都變得這般艱難。

一夜無眠。

次日清晨，雨停了，天邊泛起淡淡的魚肚白。

沈清辭換上官服，依舊是那身不起眼的翰林院編修服飾，神色平靜地走出府邸，如同往日一般前往翰林院當值，彷彿昨夜的暗影窺伺從未發生。

他清楚，此刻二皇子的人必定在暗處盯著他，他越是鎮定，對方越是捉摸不透。

翰林院位於皇宮東側，多是年輕文官與編撰史官，平日裡清閒，唯有重大朝事或修訂典籍時纔會忙碌。沈清辭剛入座，便有幾名同僚湊上前來，隱晦地提及昨日朝會之事，言語間皆是試探。

沈清辭麵色淡然，隻推說自己官微言輕，並未聽清朝堂議論，三言兩語便將話題岔開，既不得罪人，也未透露半分資訊。

眾人見他滴水不漏，也隻得訕訕作罷。

臨近午時，一名內侍匆匆走入翰林院，徑直走到沈清辭麵前，躬身道：“沈編修，陛下傳召，令你即刻前往禦書房覲見。”

沈清辭心中一怔。

陛下突然傳召，是為何事？

是太子提及了他，還是二皇子在禦前參了他一本，亦或是……當年沈家舊案，被人重新翻出？

無數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，沈清辭麵上卻依舊從容，躬身應道：“臣，遵旨。”

跟著內侍穿過宮道，禦書房外守衛森嚴，連空氣都透著壓抑。

行至殿門外，內侍輕聲通傳後，殿內傳來一道威嚴而略顯疲憊的聲音：“讓他進來。”

沈清辭整理衣冠，緩步走入禦書房。

殿內檀香嫋嫋，大靖皇帝蕭弘正坐在龍案之後，批閱奏摺。他已年過五旬，鬢角染霜，眉宇間帶著常年處理朝政的疲憊，可那雙眸子依舊銳利，掃過來時，自帶帝王威壓。

“臣沈清辭，參見陛下，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。”沈清辭躬身行跪拜大禮，姿態恭敬至極。

“平身吧。”皇帝抬了抬手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上下打量片刻，緩緩開口，“你便是前禦史中丞沈敬言的兒子？”

一句話，讓沈清辭心頭猛地一沉。

終究，還是提及了沈家舊案。

他垂首，聲音平穩無波：“回陛下，正是罪臣之子。”

“罪臣？”皇帝放下手中硃筆，語氣聽不出喜怒，“當年沈敬言一案，朕知其中頗有隱情，隻是時局所迫，未能徹查。你能憑藉自身才學考入翰林院，可見並未辱冇沈家門風。”

沈清辭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，心中掀起驚濤駭浪。

陛下知曉沈家冤案？那當年為何要下令滿門抄斬？

不等他細想，皇帝再度開口，語氣驟然轉厲：“昨日太子將戶部賑災銀賬冊交予你，此事，你可知罪？”

禦書房內的氣氛，瞬間緊繃如弦。

沈清辭跪在地上，脊背挺直，冇有絲毫慌亂，沉聲應道：“臣無罪。臣覈查賬冊，乃是為查清賑災銀去向，為天下災民討回公道，為陛下肅清朝堂奸佞，此心昭昭，可昭日月。”

皇帝盯著他，目光銳利如刀，似要將他徹底看穿。

殿內一片死寂，唯有檀香靜靜燃燒，每一刻都漫長如年。

沈清辭垂首靜待，心中清楚，此刻一言不慎，便是萬劫不複。

良久，皇帝忽然輕歎一聲，緩緩開口：“起來吧。朕知你忠心，也知你與太子情誼。隻是皇家之事，波譎雲詭，你這般鋒芒畢露，遲早會引火燒身。”

他頓了頓，指尖敲擊著龍案，語氣沉了下來：“賑災銀一案，朕心中有數。你隻管暗中覈查，若有證據，不必經由太子，直接呈予朕。朕倒要看看，誰有這麼大的膽子，敢拿天下災民的性命，做自己爭權奪利的籌碼。”

沈清辭心頭一震，猛地抬頭看向皇帝。

帝王心術，深不可測。

原來陛下早已對皇子爭權之事瞭如指掌，今日傳召，既是試探，亦是托付。

他連忙再度躬身，語氣懇切：“臣遵旨！定不負陛下所托，徹查此案，揪出幕後黑手！”

皇帝揮了揮手，神色疲憊：“退下吧。切記，隱秘行事，莫要輕易暴露自身。”

“臣，告退。”

沈清辭緩步退出禦書房，站在宮道之上，迎著春日暖陽，後背卻已被冷汗浸濕。

帝王一句話，可生可死，可忠可奸。

他原以為自己隻是太子麾下一枚棋子，如今才知，自己早已落入帝王眼中，成為這盤皇權棋局中，一枚意想不到的暗子。

而不遠處的宮牆拐角處，一道紫色蟒袍身影靜靜佇立，將方纔一幕儘收眼底。

二皇子蕭景淵望著沈清辭離去的背影，嘴角勾起一抹陰鷙冷笑，身旁隨從低聲道：“殿下，陛下似乎並未降罪於他……”

“無妨。”蕭景淵淡淡開口，語氣冰冷，“陛下越是護著他，便越是說明這本賬冊重要。既然陛下不讓動他，那便從彆處下手。”

他轉頭看向隨從，眸中閃過狠戾：“去，給蘇太傅送一份‘大禮’，本殿倒要看看，沈清辭這顆棋子，還能不能穩坐如山。”

風過宮牆，捲起一地落英。

沈清辭尚不知，一場針對他軟肋的陰謀，已然悄然佈下。

前路迷霧重重，帝王猜忌、皇子狠辣、舊冤未雪，新險已至。

他握緊衣袖中暗藏的賬冊脈絡圖，眸中冇有半分退縮，隻有一往無前的堅定。

要查案，要沉冤，要護人，要在這萬丈深淵般的朝堂之中，走出一條生路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