恰逢雨連天1 第56章 鳳闕謀·雨落宮牆棋局初開

- 大靖王朝，元啟十七年，暮春。

連綿細雨纏纏綿綿，下了整整數日，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洗得澄亮，硃紅宮牆沾了雨霧，反倒添了幾分沉鬱的肅穆。太和殿外的白玉階前，積水映著廊下高懸的宮燈，光影搖曳間，映出滿朝文武肅立的身影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，唯恐驚擾了殿內緊繃的氛圍。

沈清辭立在文官隊列末尾，一身玄色翰林院編修官服，漿洗得平整乾淨。他身形清瘦，脊背卻挺得筆直，麵容雋雅如琢玉，隻是膚色偏白，襯得那雙墨色眼眸愈發深邃，藏著與年紀不符的沉靜。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魚符，冰涼的觸感，讓他始終保持著清醒。

今日朝會，本是商議江南水患賑災事宜，可議題剛起，便被二皇子蕭景淵引向了賑災銀虧空一案，矛頭直指太子蕭景恒麾下的戶部尚書李嵩。

“父皇，江南賑災銀撥出五十萬兩，可據兒臣暗訪，真正發到災民手中的，不足三成！餘下銀兩，皆被李嵩勾結地方官吏，中飽私囊！如此貪墨之臣，若不嚴懲，何以慰天下災民，何以肅朝堂綱紀！”

蕭景淵的聲音鏗鏘有力，透過殿門傳出來，帶著不容置喙的鋒芒。他身著紫色蟒袍，麵容俊朗，眉宇間卻透著一股陰鷙的傲氣，站在殿中，目光掃過下方，直直落在太子身側，分明是項莊舞劍，意在沛公。

滿朝文武無人敢言。誰都清楚，這所謂的貪墨案，不過是皇子奪嫡的幌子。太子性情溫和，素來以仁孝治世，身後靠著文官集團與老牌世家；二皇子蕭景淵則手握部分兵權，深得武將擁戴，野心昭然若揭。兩方角力已久，如今藉著賑災銀一事撕破臉麵，不過是遲早的事。

而他沈清辭，一個剛入翰林院半年、從七品的編修，無家世無靠山，本該是這朝堂棋局之外的看客，可隻有他自己知道，他從不是局外人。

十年前，沈家乃世代書香世家，父親官至禦史中丞，因直言彈劾權貴，被構陷謀逆，滿門抄斬，唯有他被忠仆拚死救出，流落民間。後來是當時尚未立儲的蕭景恒，尋到他，護他周全，助他求學入仕，這份再造之恩，早已刻入骨髓。

如今太子身陷困局，他縱然人微言輕，也絕無袖手旁觀之理。

朝會散時，雨勢稍歇，禦道上泥濘濕滑。文武百官匆匆散去，各自心懷盤算，沈清辭也隨著人流往外走，剛行至東宮偏門，便被內侍攔住去路。

“沈編修，太子殿下有請。”

沈清辭頷首，跟著內侍步入東宮。殿內陳設素雅，無奢靡之物，太子蕭景恒正立在窗前，望著院中的芭蕉樹，明黃色常服襯得他身姿挺拔，眉眼溫和，隻是此刻眉頭微蹙，難掩眼底的疲憊。

“臣沈清辭，見過太子殿下。”沈清辭躬身行禮，姿態恭謹。

蕭景恒轉過身，快步上前扶起他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：“清辭，不必多禮。今日朝會之事，你都看在眼裡了。”

“臣明白，二皇子殿下此舉，意在殿下。”沈清辭直言，冇有絲毫避諱。

蕭景恒輕歎一聲，走到案邊，拿起一疊戶部賬目，指尖輕輕敲擊著紙麵：“李嵩年邁，雖無大過，卻也懦弱，此次被二弟抓住把柄，怕是自身難保。戶部掌天下錢糧，乃是國之根本，更是眼下重中之重，二弟虎視眈眈，若落入他手中，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
他抬眸看向沈清辭，目光灼灼：“本宮思來想去，這戶部的差事，想交由你暗中打理，先從覈查賑災銀賬目入手，找出二弟構陷李嵩、背後勾結世家的證據。你可願意？”

沈清辭心頭一震。

戶部乃是風口浪尖，接手此事，便意味著徹底站到太子陣營，直麵二皇子的鋒芒，從此再無退路。可他望著太子眼中的信任與期許，想起十年前沈家滿門的血海深仇，想起這些年的隱忍蟄伏，冇有半分猶豫，躬身叩首：“臣，遵殿下之命。縱萬死，亦不負殿下所托。”

“好！好！”蕭景恒連說兩聲好，親手將他扶起，將賬目遞到他手中，“此事需隱秘行事，二弟手段狠辣，你務必小心。宮中府中，皆有他的眼線，凡事不可逞強，平安為先。”

“臣謹記殿下教誨。”

接過那疊沉甸甸的賬目，沈清辭隻覺手中重若千鈞。這不僅是一本賬本，更是太子的期許，是沈家的沉冤，是他往後餘生，必須走的路。

辭彆太子，走出東宮時，天邊已泛起暮色。細雨又落了下來，沈清辭撐著內侍遞來的油紙傘，緩步走出宮門。宮門外的長街上，車馬喧囂，與宮中的壓抑截然不同，他剛要邁步，便見一輛青布馬車停在巷口，車簾輕輕掀開，露出一張溫婉清麗的麵容。

是蘇太傅的獨女，蘇婉然。

她身著淺碧色羅裙，眉眼溫柔，見沈清辭出來，眼底立刻泛起擔憂，輕聲喚道：“清辭哥哥。”

沈清辭腳步頓住，走到馬車旁，聲音不自覺放柔：“這般天氣，你怎會在此？”

“我等了你許久，聽聞今日朝會風波驟起，放心不下你。”蘇婉然說著，從袖中取出一個溫熱的食盒，遞到他手中，“這裡麵是我熬的蓮子羹，你近日操勞，補補身子。還有這個……”

她又拿出一個繡著蘭草的香囊，指尖微微泛紅，輕聲道：“這香囊裡裝的是安神香，你帶在身邊，夜裡能睡得安穩些。清辭哥哥，朝堂凶險，你千萬要保重自己，莫要太過拚命。”

沈清辭接過香囊，指尖觸到女子溫熱的指尖，心頭微動。蘇婉然是這亂世權謀裡，唯一的一抹暖意，他自幼與她相識，沈家落難後，她也從未避嫌，始終待他如初。他不願將她捲入這無儘的紛爭，可此刻，看著她眼底真切的擔憂，千言萬語，隻化作一句：“我知曉，你放心，我會護好自己，也會護好你。”

蘇婉然臉頰微紅，輕輕點頭，叮囑他早些回府，才讓車伕駕車離去。

望著馬車遠去的背影，沈清辭握緊了手中的食盒與香囊，轉身走入暮色細雨之中。回到位於衚衕深處的簡陋宅院，他屏退仆從，獨坐燈下，將太子給的賬目一一鋪開。

燭光搖曳，映著他沉靜的麵容。他逐字逐句翻閱，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數字，眉頭漸漸緊鎖。賬目看似條理清晰，實則多處款項往來模糊，痕跡刻意掩蓋，分明是有人故意為之，而背後操縱之人，絕非李嵩那般懦弱之輩能做到。

忽然，窗外風聲驟起，一道黑影一閃而過，快得如同鬼魅。

沈清辭眼神一凜，猛地合上書冊，抬手按在腰間暗藏的短刃上，沉聲喝道：“誰？”

窗外一片寂靜，唯有雨打芭蕉的聲響，再無動靜。

可他清楚，那不是錯覺。他剛接手賬目，便被人盯上了。是二皇子的人，還是當年構陷沈家的舊部？

沈清辭緩緩鬆開手，將賬目仔細藏入暗格，眼底的溫潤儘數褪去，隻剩一片冷冽的鋒芒。

雨落宮牆，暗流湧動，這盤關乎皇權、恩怨、生死的棋局，已然正式開局。

他沈清辭，從今日起，不再是避世的翰林編修，而是要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之上，破迷霧，查沉冤，護想護之人，定天下大局。前路縱然荊棘叢生，刀山火海，他亦一往無前，絕不回頭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