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冷月浸霜,落滿禁苑的飛簷翹角。
沈硯跪在承天殿的金磚上,脊骨挺得筆直,玄色官袍上的暗繡雲紋,在燭火下明明滅滅,像極了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思。階上龍椅端坐之人,冕旒垂落的玉珠遮住了眉眼,隻餘一聲極輕的歎息,在空曠的大殿裡盪開冷意。
“你說,鎮北侯通敵的密函,是從你府中搜出的?”
天子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。沈硯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,喉間滾過一絲腥甜,卻依舊沉聲應道:“是。臣府中藏書閣失竊,三日後,此物便出現在了禦史台的案頭。”
“哦?”天子似笑非笑,指尖輕輕叩著龍椅扶手,“沈愛卿的府邸,防衛森嚴堪比宮禁,竟也會失竊?”
這話裡的懷疑,像針一樣紮進沈硯的骨血裡。他攥緊的掌心,指甲幾乎嵌進肉中,卻依舊維持著臣子的恭謹:“臣失職,請陛下降罪。但鎮北侯鎮守北疆十餘年,忠肝義膽,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,通敵之事絕非屬實。”
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內侍尖細的嗓音劃破沉寂:“啟稟陛下,七皇子殿下求見!”
沈硯的心頭猛地一跳。
他與蕭徹結盟之事,素來隱秘,此刻蕭徹在這個節骨眼闖進來,無異於火上澆油。果然,階上天子的臉色沉了幾分,冷聲道:“宣。”
蕭徹一身銀白錦袍,大步流星地走進殿內,玄冠束髮,眉目間帶著少年人獨有的銳氣,卻又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。他走到沈硯身側,屈膝跪地,朗聲道:“兒臣啟奏父皇,鎮北侯通敵一案,兒臣有話要說。”
天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帶著審視:“你有何話?”
“兒臣以為,此事疑點重重。”蕭徹抬眸,目光不避不閃地對上天子的視線,“密函字跡模仿鎮北侯手筆,幾可亂真,卻唯獨少了侯爺慣用的硃砂印記。再者,禦史台呈上密函之時,恰逢北狄使者入京,此乃巧合,還是有人刻意為之?”
他話音未落,殿外又傳來一聲通報,卻是丞相魏庸求見。沈硯的心頭又是一沉,魏庸是太子一黨,素來與他和蕭徹針鋒相對,此刻前來,怕是來落井下石的。
魏庸緩步而入,一身紫袍玉帶,麵色肅穆,跪地行禮後,便直截了當地道:“陛下,老臣以為,七殿下此言差矣。密函真假,自有大理寺徹查。然沈大人府邸失竊,卻恰逢此時,未免太過蹊蹺。老臣聽聞,沈大人與鎮北侯私交甚篤,莫非……”
“魏丞相!”蕭徹冷聲打斷他,“凡事講求證據,丞相這般含沙射影,是何道理?”
“七殿下此言,老臣不敢苟同。”魏庸抬眸,目光銳利如刀,“老臣隻是就事論事。沈大人位高權重,手握京畿兵權,若與鎮北侯勾結,後果不堪設想。為保我大靖江山穩固,此事絕不能姑息!”
殿內的氣氛,瞬間劍拔弩張。
燭火劈啪作響,映得眾人的臉色忽明忽暗。天子沉默良久,終於緩緩開口:“沈硯,你執掌刑部多年,斷案無數。如今你身陷囹圄,你說,朕該信你,還是信這鐵證如山的密函?”
沈硯深吸一口氣,緩緩抬起頭,目光清澈而堅定:“臣無需陛下信臣,隻求陛下給臣七日時間,臣定會查明真相,還鎮北侯一個清白,也還臣自己一個公道。”
“七日?”魏庸立刻反駁,“陛下,萬萬不可!沈大人此舉,分明是想拖延時間,暗中勾結同黨!”
“魏丞相此言,未免太過武斷。”蕭徹朗聲道,“兒臣願以皇子之位擔保,沈大人絕無通敵之心。若七日之內,沈大人查不出真相,兒臣願與沈大人一同領罪!”
天子的目光,在沈硯和蕭徹之間來迴流轉,良久,終於輕輕頷首:“好,朕便給你七日時間。七日之內,你若查不出真相,朕定不輕饒!”
沈硯和蕭徹對視一眼,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。
他們都知道,這七日,便是一場生死博弈。
走出承天殿時,冷月如鉤,寒風刺骨。蕭徹追上沈硯的腳步,低聲道:“魏庸既然敢動手,必定留有後手,你萬事小心。”
沈硯停下腳步,望著遠處巍峨的宮牆,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的鋒芒:“後手?我倒要看看,他這後手,究竟藏著什麼玄機。”
他抬手,輕輕拂去肩頭的落霜,聲音低沉而堅定:“七殿下,這七日,怕是要辛苦你了。”
蕭徹微微一笑,眉眼間的銳氣更盛:“沈大人客氣了。你我結盟,本就是同生共死。”
冷月之下,兩道身影並肩而立,衣袂翻飛,宛如寒潭中悄然出鞘的雙鋒,隻待時機一到,便會劃破這滿朝的迷霧,直指人心。
而此刻的丞相府內,魏庸正站在窗前,聽著屬下的稟報,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:“七日?沈硯啊沈硯,這七日,便是你的死期。”
窗外,寒鴉驚飛,夜霧漸濃,一場席捲朝堂的風暴,正在悄然醞釀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