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細雪紛揚,將整座京城裹上一層薄白,暮色四合時,靖王府的馬車碾著積雪,悄無聲息停在蘇府巷口。蕭玦一身常服,玄色錦袍外罩了件素白狐裘,褪去朝堂上的冷硬戾氣,眉眼間多了幾分溫潤,隻隨沈硯一人輕步入府。
蘇府管家早已聞訊迎出,知曉靖王來意,不敢多擾,隻引著二人往暖院去,低聲稟道:“殿下,小姐正在暖亭裡煮茶,知曉今日雪大,特意煨了祁門紅茶。”
蕭玦頷首,遣退沈硯守在院外,獨自掀簾進了暖院。暖亭四周圍著厚厚的棉簾,亭內燃著銀絲炭,暖意融融,蘇晚晴正坐在案前煮茶,素色羅裙襯得身姿溫婉,玉指握著茶夾,正將煮好的茶湯分入白瓷盞中,見他進來,抬眸一笑,眉眼彎得似落了星光。
“殿下怎的來了?這般大雪天,路怕是難走。”她起身相迎,順勢接過他解下的狐裘,遞過一盞溫熱的紅茶,“剛煮好的,暖暖身子。”
蕭玦接過茶盞,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,暖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周身,連日來處理朝堂暗鬥的緊繃心緒,竟在此刻鬆緩下來。他坐在案邊,看著她重新坐回火爐旁,添了些炭火,輕聲道:“處理完府中事,想著過來看看你,倒也巧,正趕上你煮茶。”
亭外雪落簌簌,亭內茶煙嫋嫋,一時無話,卻半點不顯尷尬。蘇晚晴早聽聞漕運糧草一案落定,周元清被囚天牢,也知此事定是蕭玦在背後推動,隻是她聰慧,從不主動問及朝堂紛爭,隻安安靜靜陪著,待他想說時,自會開口。
果不其然,蕭玦飲了半盞茶,緩緩開口:“周元清招了,皇後與二皇子在京中安插的黨羽,大半落了蹤跡,連西山密營藏著的死士,也露了行跡。”他語氣平淡,似在說尋常瑣事,可蘇晚晴聽得出來,字句間皆是雷霆萬鈞。
她握著茶盞的指尖微頓,輕聲道:“樹大根深,想來清理起來,定要費些功夫。殿下萬事當心,皇後既失了周元清這顆棋子,怕是會急著反撲,難免會不擇手段。”
蕭玦眸色一動,看向她。他從未與她細說朝中盤根錯節的利害,可她總能一語道破關鍵,這份通透與沉穩,比尋常世家女子多了幾分難得的清醒。他抬手,輕輕拂去她鬢邊沾著的一點炭灰,動作自然又輕柔,語氣也添了幾分鄭重:“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沈硯已帶人暗中盯著西山密營,江南那邊也傳了信,斷了二皇子的財源,他翻不起大浪。”
蘇晚晴臉頰微熱,垂眸避開他的目光,指尖摩挲著瓷盞邊緣,輕聲道:“前些日子聽聞,皇後宮裡遣了不少人出宮,想來是在排查異己,也在盯著天牢的動靜,殿下既要督辦周元清的案子,也要當心身邊人。”
這話倒是提點了蕭玦。皇後急著滅口,京中眼線遍佈,靖王府雖守衛森嚴,卻也難保冇有被安插的細作。他頷首道:“你說得是,我回去便讓人徹查府中下人,絕不給他們可乘之機。”
二人又說了些閒話,多是蘇晚晴問起他冬日的飲食起居,叮囑他夜裡理事莫要熬得太晚,又將早已備好的幾罐藥膏推到他麵前:“這是凍瘡膏,府中下人用著好,我讓廚下熬了些,殿下帶回去給暗衛們用,他們常年在外奔波,雪天裡最易凍著。還有這個,是凝神的藥膏,夜裡睡不著時塗在太陽穴上,能安穩些。”
蕭玦看著案上整齊擺放的藥膏,瓷罐上還貼著素淨的箋紙,寫著藥膏的用法,心頭暖意翻湧。他久在深宮,見慣了爾虞我詐、趨炎附勢,唯有在蘇晚晴這裡,能得一份純粹的關切,無關權勢,無關算計,隻單純記掛著他的安危冷暖。
他伸手,輕輕握住她放在案上的手,她的手溫軟,帶著煮茶時沾染的淡淡茶香。蘇晚晴身子一僵,想要抽回,卻被他握得更緊些,蕭玦的聲音低沉,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:“晚晴,往後有我在,定不會讓你受半分牽連。待朝中事了,我必給你一個安穩周全。”
這承諾,字字懇切,落在蘇晚晴耳中,讓她鼻尖微酸。她何嘗不知他身處險境,奪嫡之路步步驚心,可她既已選擇站在他身邊,便從未想過退縮。她抬眸,望著他深邃的眼眸,重重點頭:“我信殿下。”
亭外雪勢漸大,棉簾被風吹得微晃,帶進一絲寒意,卻絲毫不影響亭內的暖意。蕭玦握著她的手,久久未曾鬆開,茶盞裡的茶湯涼了幾分,可二人心中的暖意,卻越積越濃。
直至夜色漸深,蕭玦才起身告辭。蘇晚晴送他到院門口,遞過備好的狐裘,叮囑道:“雪夜裡路滑,殿下慢行。”
蕭玦接過狐裘披上,又叮囑她早些歇息,莫要熬夜,才轉身離去。走到巷口,他回頭望了一眼蘇府暖院的方向,窗欞上還映著淡淡的燭火,心頭一片柔軟。
沈硯見他出來,上前低聲稟報:“殿下,方纔府中傳信,刑部那邊有動靜,侍郎夜裡去了皇後孃家,想來是皇後急著拉攏,要在刑部動手腳,保全剩下的黨羽。”
蕭玦臉上的溫柔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凜冽寒意,唇角勾起一抹冷峭:“急著跳出來,倒省得我一一去尋。你讓人盯著刑部侍郎的動靜,記下他與皇後外戚的往來,待時機到了,一併清算。”
“屬下遵命。”
馬車碾著積雪駛離,夜色中,靖王的身影重新落回冷硬的權謀棋局裡,唯有指尖殘留的茶香與暖意,是這冰冷夜色裡,唯一的慰藉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