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朔風捲著碎雪,拍打在雍和宮的朱漆窗欞上,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是誰在雪夜裡低低啜泣。
沈硯正伏案批改著各地送來的災情奏摺,案頭的燭火跳躍,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長,映在斑駁的牆壁上,竟透出幾分孤冷。他攏了攏身上的素色錦袍,指尖觸到的綢緞微涼——自三年前卸去吏部尚書一職,他便隱居在這京郊的雍和宮,不問朝事,隻與筆墨紙硯為伴。
可這京城的風,從來都不會放過想要安穩度日的人。
“吱呀”一聲,緊閉的木門被人從外推開,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。沈硯抬眸,便見管家福伯頂著一頭風雪闖進來,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著,竟連話都說不完整。
“公……公子……宮裡……宮裡來人了!”
沈硯執筆的手微微一頓,墨汁滴落在宣紙上,暈開一朵黑色的花。他放下筆,指尖輕輕摩挲著硯台的紋路,聲音平靜無波:“深夜入宮,所為何事?”
福伯喘著粗氣,從懷中掏出一卷明黃色的聖旨,雙手捧著,遞到沈硯麵前:“是……是陛下的急詔,命公子即刻入宮,不得延誤!”
明黃的綢緞在燭火下泛著冷光,那是皇權的顏色,也是沈硯三年來避之不及的顏色。
他沉默地看著那捲聖旨,眸色沉沉,像是藏著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。三年前,他因直言進諫,觸怒龍顏,若非太後求情,怕是早已身首異處。如今陛下突然下旨召他入宮,是福是禍,尚未可知。
“備車。”
良久,沈硯才緩緩開口,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。他站起身,撣了撣錦袍上的落塵,目光掃過案頭堆積如山的奏摺,最終落在窗外漫天的風雪上。
夜色如墨,風雪如刀。
一輛烏木馬車,在寂靜的雪夜裡碾過青石板路,朝著皇城的方向疾馳而去。車簾被風掀起一角,沈硯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,帶著幾分自嘲,幾分無奈。
這深宮高牆,他終究還是要再走一遭了。
而此刻的紫宸殿內,燭火通明,龍椅上的少年天子,正眉頭緊鎖地看著手中的密報,殿內的文武百官,皆是噤若寒蟬,大氣不敢出。
一場席捲朝野的風暴,正悄然拉開序幕。
馬車碾過宮門前的白玉石階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沈硯掀簾下車,寒風裹挾著雪沫子撲麵而來,颳得臉頰生疼。
引路的太監弓著腰,腳步飛快,嘴裡低低催促:“沈大人,陛下在紫宸殿候著您呢,快些吧。”
沈硯頷首,踩著積雪跟在身後。宮牆巍峨,琉璃瓦在夜色中泛著冷光,廊下懸掛的宮燈隨風搖曳,光影明明滅滅,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三年不曾踏足這深宮,處處皆是熟悉的景緻,卻又處處透著陌生的疏離。
紫宸殿的門虛掩著,裡麵傳出少年天子壓抑的咳嗽聲。太監推門而入,揚聲稟報:“陛下,沈硯大人到了。”
殿內燭火煌煌,龍椅上坐著的少年不過弱冠之年,眉眼間尚帶著幾分青澀,隻是那雙眼睛裡,卻藏著與年齡不符的疲憊與焦灼。他見了沈硯,連忙起身,快步走下台階,一把攥住沈硯的手腕,聲音急切:“先生,您可算來了!”
沈硯微微一怔,隨即躬身行禮:“罪臣沈硯,參見陛下。”
“先生快起!”天子將他扶起,擺手屏退了殿內所有侍從,連貼身太監都被遣到了殿外。殿門緊閉,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,隻剩下君臣二人相對而立。
天子鬆開手,轉身走到禦案前,拿起一卷密報,遞到沈硯手中,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:“先生看看這個吧。”
沈硯展開密報,目光掃過上麵的字跡,臉色漸漸沉了下來。密報上寫的是,北疆節度使擁兵自重,暗中勾結外敵,近日更是以“清君側”為名,整頓兵馬,似有謀反之意。
“北疆鐵騎,乃我大晏最精銳之師。”天子踱著步,語氣沉重,“節度使手握重兵,朝中又有他的黨羽呼應,朕……朕實在是無計可施了。”
沈硯將密報緩緩捲起,指尖冰涼。他早該想到,三年前他力主削藩,觸動了諸多藩王的利益,若非太後護著,他怕是早已性命不保。如今北疆節度使謀反,朝中大臣要麼畏縮不前,要麼與叛軍勾結,天子能依靠的,竟隻有他這個賦閒三年的罪臣。
“陛下,”沈硯抬眸,目光銳利如刀,“此事可曾泄露?”
天子搖頭:“密報是朕的心腹傳來的,除了朕與先生,無人知曉。”
沈硯沉默片刻,沉聲道:“北疆地勢險要,鐵騎驍勇,若是硬拚,必是兩敗俱傷。如今之計,唯有……”
他話音未落,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緊接著,太監驚慌失措的聲音響起:“陛下!不好了!吏部尚書……吏部尚書在家中被人……被人ansha了!”
天子臉色驟變,踉蹌著後退一步,扶住了禦案才堪堪站穩。
沈硯的眸色,瞬間變得深不見底。
吏部尚書,正是三年前力挺他削藩的同僚。
一場殺戮,已經悄無聲息地開始了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