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禁宮的雪,落了整整三日。
琉璃瓦上積起厚厚一層白,掩去了硃紅宮牆的凜冽,卻掩不住養心殿內的沉沉寒意。
蕭珩一身玄色常服,指尖捏著一份密摺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燭火跳躍,將他的影子投在金磚地麵上,拉得頎長而孤峭。
“這麼說,鎮北侯在邊境囤兵的訊息,是真的?”他聲音低沉,聽不出喜怒。
下方垂首立著的暗衛統領荊戈,一身勁裝染著寒氣,顯然是剛從城外趕回來:“千真萬確。末將親自去查探過,鎮北侯麾下的鐵騎,比兵部在冊的數目多了整整三萬,且糧草器械,皆是上乘。”
蕭珩沉默片刻,將密摺擲在案上。宣紙與紫檀木相撞,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
“他倒是好大的膽子。”蕭珩冷笑,眼底掠過一絲寒芒,“朕剛饒過他兒子的性命,他便迫不及待地,要造次了?”
荊戈不敢接話。
誰都知道,鎮北侯世子前些日子在京中醉酒鬨事,失手打死了禦史大夫的獨子,本該是死罪。是蕭珩看在鎮北侯鎮守邊境數十年的份上,從輕發落,隻將世子貶去了苦寒之地戍邊。
原以為是恩威並施,能讓鎮北侯安分些,卻冇想到,竟是養虎為患。
“還有一事。”荊戈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口,“屬下查到,鎮北侯近日頻頻派人接觸江南的鹽商,似有籌措軍餉之意。且……前幾日,廢太子的舊部,有兩人出現在了鎮北侯的軍營外。”
“廢太子?”蕭珩眉峰一蹙。
那個被他圈禁在宗人府的廢兄,竟還不死心?
他緩緩踱步到窗邊,推開半扇窗。寒風裹挾著雪沫子灌進來,吹得他鬢角的髮絲微動。
窗外,紅梅映雪,開得正豔。那般灼烈的顏色,卻像是淬了血。
“看來,這京城的太平日子,是過夠了。”蕭珩輕聲道,語氣平淡,卻讓荊戈背脊發涼。
“陛下,是否要……”荊戈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。
“不必。”蕭珩抬手製止,“鎮北侯手握重兵,若是逼得太緊,恐生兵變。邊境不穩,於國不利。”
他轉過身,目光銳利如鷹隼:“傳朕的旨意,加封鎮北侯為太傅,召他即刻回京述職。”
荊戈一愣:“陛下,這……明升暗降,鎮北侯怕是不會輕易上鉤。”
“他會來的。”蕭珩篤定道,“他兒子還在朕的手裡,他不敢不來。”
頓了頓,他又補充道:“另外,派人去江南,盯著那些鹽商。斷了他的財路,他的鐵騎,便成了無本之木。”
“是!”荊戈領命,正要退下,卻又被蕭珩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蕭珩想起什麼,“沈清辭那邊,可有動靜?”
荊戈道:“沈大人近日一直在府中閉門讀書,未曾與外人往來。隻是……他前日去了一趟國子監,見了太子太傅。”
“太子太傅?”蕭珩若有所思,“倒是難得,他竟會主動與人結交。”
沈清辭這個人,素來是獨來獨往,不與朝中任何派係爲伍。當初蕭珩重用他,便是看中了他這份孤介。
隻是,這樣的人,心思最難猜。
“繼續盯著。”蕭珩吩咐,“但切記,不可驚動他。”
“屬下明白。”
荊戈退下後,養心殿內又恢複了寂靜。
蕭珩獨自站在窗前,望著漫天飛雪,久久未動。
他知道,這封旨意送出去,鎮北侯必定會起疑心。回京的路,怕是不會太平。
而這京城之中,又有多少雙眼睛,在盯著他這個皇位?
廢太子,鎮北侯,還有那些蟄伏在暗處的勢力……
蕭珩輕輕摩挲著手指上的玉扳指,那是先帝留給他的遺物。
“父皇,您當年傳位於我,可曾想過,這龍椅,坐得有多難?”
他低聲自語,聲音被風雪吞冇。
窗外的雪,還在下著。
一場更大的風暴,正在悄然醞釀。
而此刻的沈府,書房內亦是燈火通明。
沈清辭捧著一卷《左傳》,卻半天冇有翻頁。他麵前的茶盞早已涼透,氤氳的熱氣消散無蹤。
門被輕輕推開,管家沈忠走了進來,躬身道:“大人,宮裡來人了,說是陛下有旨,召您明日進宮議事。”
沈清辭抬眸,眼底閃過一絲精光。
他放下書卷,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
沈忠欲言又止:“大人,近來京城風聲鶴唳,您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沈清辭打斷他,語氣平靜,“該來的,總會來的。”
他望向窗外的飛雪,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這場棋局,終於要開始了。
而他,既不是執棋者,也不是棋子。
他是那個,要掀翻棋盤的人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