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金鑾殿上的喧囂尚未散儘,殿外的風雪卻似更緊了些,卷著碎雪沫子撲在硃紅窗欞上,簌簌作響。
皇帝沉眸掃過階下相擁的指尖,目光在蘇時雨捧著賬冊的手上頓了頓,方纔鐵青的臉色緩和了幾分,卻也未全然回暖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疲憊與威嚴:“柳朝明,你攜賬冊揭發柳崇山謀逆之舉,有功。沈知行依附逆黨,押入天牢,與柳崇山同案論處。”
百官噤若寒蟬,無人敢應聲。
柳朝明牽著蘇時雨起身,躬身謝恩:“兒臣不敢居功,此乃蘇女官冒死查探之功。”
皇帝聞言,看向蘇時雨的目光添了幾分審視:“蘇承宇之女,果然肖其父。你一介女流,能在柳崇山眼皮下挖出這等罪證,膽識過人。”他頓了頓,話鋒忽轉,“隻是蘇女官,你私離宮闈,擅闖河堤,按律亦是當罰。”
蘇時雨心頭一凜,垂首道:“臣女知罪,任憑陛下處置。”
“罷了。”皇帝擺了擺手,“念你有功,功過相抵。即日起,擢升你為尚宮局司言女官,專司宮闈文書奏報,留於宮中當值。”
此言一出,蘇時雨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錯愕。擢升是恩,可將她困於宮中,亦是無形的製衡——既防著她與柳朝明再聯手生事,也握著她這枚能牽製柳朝明的棋子。
柳朝明亦是眸光微沉,卻不動聲色,隻拉著蘇時雨再次謝恩。
殿外忽有內侍匆匆來報,說是太後遣人來請皇帝往壽安宮說話。皇帝應了一聲,起身之際,又看了柳朝明一眼,語氣平淡:“朝明,你隨朕來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行至禦花園,風雪落滿肩頭,皇帝忽然停步,轉過身來:“你可知,朕為何留蘇時雨在宮中?”
柳朝明垂眸:“兒臣明白,父皇是怕兒臣……”
“你明白便好。”皇帝打斷他的話,聲音冷了幾分,“柳崇山雖除,可朝中暗流未平。你母妃早逝,無外戚倚靠,能走到今日,靠的是忍。但隱忍不是無度,朕容你佈局,卻不容你因私情……”
宮牆雪落意難平
“不容兒臣因私情,亂了朝局,誤了大計。”柳朝明垂首接話,語調平靜無波,聽不出半分情緒。
皇帝望著他鬢邊落的碎雪,眸色沉沉:“你自幼聰慧,最懂朕心。蘇時雨是把利刃,既能斬除奸佞,亦能反噬其主。留她在宮中,是製衡,亦是護佑。”
護佑二字,說得意味深長。柳朝明心間微動,抬眸時,卻見皇帝已轉身,龍袍下襬掃過雪地,留下一道淺痕。“朕累了,你也回去吧。記住今日之言,莫要行差踏錯。”
柳朝明躬身行禮,直至皇帝的身影消失在硃紅宮牆儘頭,才緩緩直起身。朔風捲著雪沫子撲在臉上,冰冷刺骨,他望著尚宮局的方向,眸中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暗流。
尚宮局內,蘇時雨正對著新頒的官印出神。司言女官,官階不高,卻掌著宮闈文書奏報,看似離權力中樞近了,實則如籠中鳥,一舉一動皆在旁人監視之下。
“蘇女官。”門外傳來內侍的聲音,捧著一個食盒進來,“這是七殿下遣人送來的,說是禦膳房新燉的薑棗湯,讓您暖暖身子。”
蘇時雨心頭一顫,忙起身接過食盒。指尖觸到溫熱的盒壁,暖意順著血管蔓延開來,卻又在心底某處凝成了冰。她掀開食盒,裡麵除了一碗薑棗湯,還有一枚小巧的暖玉,玉上刻著一朵雨時花,正是她兒時最愛的模樣。
玉是他尋遍京城玉器行才得來的,湯是他怕她雪夜受凍特意叮囑的。可宮牆相隔,他們連見一麵,都成了奢望。
蘇時雨握著暖玉,指尖微微發顫。窗外雪落無聲,宮牆巍峨,將漫天風雪與一腔情意,都隔在了這四方天地裡。
忽有腳步聲傳來,是尚宮局的掌事姑姑,神色恭敬卻帶著疏離:“蘇女官,太後孃娘傳旨,命您明日辰時往壽安宮當值。”
蘇時雨斂去眼底情緒,將暖玉藏入袖中,躬身應道:“臣女遵旨。”
掌事姑姑走後,她望著窗外愈發濃重的風雪,低聲自語:“柳朝明,這宮牆之內,步步殺機,你我……”
話音未落,窗外傳來一聲輕響,似是飛鳥掠過。蘇時雨猛地抬頭,卻隻看到一片茫茫白雪,與那高聳入雲的宮牆,綿延不絕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