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酉時的南都,暮雲卷著殘陽,將城西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熔金。沈青崖換了身灰布短衫,頭戴鬥笠遮住半張臉,混在往來的行人裡,沿著青弋江畔的老街往聽雨軒走。江敘扮作挑夫,遠遠跟在身後,兩人隔著三五步的距離,藉著巷弄的拐角與攤販的遮擋,避開了數波暗中盯梢的目光。
聽雨軒藏在老街最深處,是座臨著江水的老茶鋪,黑瓦白牆爬滿青藤,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匾,上書“聽雨軒”三字,筆鋒蒼勁,卻蒙著一層薄灰,看著冷清得很。
沈青崖推門而入,銅鈴輕響,堂內隻坐了兩三桌茶客,皆低頭啜茶,無人言語。掌櫃是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者,正坐在櫃檯後撥著算盤,聞聲抬眼,目光掃過沈青崖,淡淡道:“客官要喝什麼茶?”
“一壺雨前龍井,要雙葉連心的茶盞。”沈青崖找了個臨窗的位置坐下,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麵,這是與暗線約定的接頭信號。
老掌櫃的算盤聲頓了頓,抬眼又看了他一眼,轉身進了後堂。片刻後,端著一壺茶、兩隻茶盞出來,茶盞釉色青潤,盞底繪著交纏的雙葉紋,正是“雙葉連心”的樣式。他將茶盞擺到沈青崖麵前,斟了茶,壓低聲音道:“客官稍候,茶泡開了纔好喝。”
沈青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堂內。那兩三桌茶客,看似是尋常路人,可指尖卻都不自覺地扣著桌沿,腰側也鼓著一塊,顯然是藏了兵器的顧家暗樁。他放下茶盞,剛想再開口,就見後堂走出一個身著藍布裙的青衣女子,手裡端著一碟瓜子,走到他桌前放下,柔聲道:“客官,這是本店贈的茶點。”
女子聲音軟糯,可指尖卻在瓜子碟下輕輕敲了三下,沈青崖心頭一動,抬眼看向她。女子約莫二十出頭,眉眼清秀,鬢邊彆著一支銀釵,釵頭墜著一顆小小的珍珠,正是暗衛傳信裡提的接頭標記。
“多謝。”沈青崖拿起一顆瓜子,剝了殼,低聲道,“青弋江的水,涼得快。”
這是老叟教的暗語,女子聞言,眼底閃過一絲警惕,隨即又恢複平靜,笑道:“江水溫涼,卻淹不透底下的石頭。”她轉身欲走,又回頭補了一句,“客官若是覺得茶淡,可去後堂尋我添茶,我叫阿茶。”
沈青崖心知這是讓他去後堂詳談,當下端起茶盞,慢悠悠地喝著茶。片刻後,他假意茶涼,起身往後堂走。剛進後堂,阿茶便從側門迎了上來,引著他穿過一道窄巷,進了一間堆滿茶簍的雜物間。
“沈大人,”阿茶關上門,斂了笑意,神色凝重,“衛大人早料到您會來,讓我在此接應。顧家的人把聽雨軒圍了三層,您此刻進來,太冒險了。”
“冒險總比被他們牽著鼻子走好。”沈青崖環顧四周,“密賬藏在哪裡?”
阿茶走到牆角的一箇舊茶櫃前,伸手按住櫃角的雕花,輕輕一轉,茶櫃竟緩緩移開,露出一個黑黝黝的地洞,洞口架著一架木梯。“密賬就在底下的密室裡,隻是顧家的人白天剛搜過一次,怕是已經起了疑心,您下去時務必小心。”
沈青崖點亮阿茶遞來的油燈,順著木梯往下走。地洞下是一間不大的密室,四麵牆壁擺著書架,架上卻空無一物,隻有正中的一張木桌,攤著幾本泛黃的賬冊。他走上前拿起一本,翻開一看,上麵記的都是南都鹽商的往來賬目,數字密密麻麻,末尾還蓋著顧家的私印。
“這些是顧家與江南鹽商勾結的鐵證,”阿茶跟在他身後下來,指著賬冊道,“他們藉著鹽稅牟利,每年私吞的銀兩數以萬計,舊宅挖出的密信,就是鹽商寫給顧家主的,怕事情敗露,才燒了沈家祠堂。”
沈青崖快速翻著賬冊,目光掃過上麵的數字,心頭一沉。這些賬目牽扯甚廣,不僅有顧家,還有南都府衙的幾名官員,甚至連京城的戶部都有牽扯。他正想將賬冊收好,突然聽到頭頂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夾雜著掌櫃的驚呼:“你們不能進去!”
“搜!顧家主有令,嚴查聽雨軒的閒雜人等!”一個粗嘎的聲音響起,正是白天在碼頭攔路的三角眼漢子。
阿茶臉色驟變:“不好,他們追來了!密室隻有這一個出口,我們被堵了!”
沈青崖將賬冊塞進懷裡,走到密室的另一側,敲了敲牆壁,聲音沉悶。他又摸了摸牆麵,發現其中一塊青磚的紋路與其他不同,伸手一扣,青磚竟被抽了出來,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窄道。
“這是通往江邊的密道,是早年茶鋪老闆為躲戰亂挖的。”阿茶驚喜道,“大人,您從這裡走,我留下來引開他們。”
“一起走。”沈青崖拉住她的手腕,“你知道太多顧家的事,留下必死無疑。”
此時,雜物間的門被一腳踹開,三角眼漢子帶著幾個打手衝了進來,見茶櫃移開露出地洞,厲聲喝道:“人在底下!給我下去抓!”
沈青崖推著阿茶鑽進密道,將青磚重新堵上,藉著油燈的光,順著窄道往前跑。密道裡瀰漫著潮濕的黴味,腳下的石板坑窪不平,跑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,前方終於透出一絲光亮。
他推開密道的出口,竟是青弋江畔的一處蘆葦蕩,江麵上停著一艘烏篷船,船頭立著一個黑衣男子,正是衛昭派來接應的暗衛。
“沈大人,快上船!”暗衛伸手將沈青崖和阿茶拉上船,竹篙一點,烏篷船便如箭般駛離岸邊。
片刻後,蘆葦蕩裡衝出來幾個顧家打手,對著江麵放了幾箭,卻都落在船後的江水裡。三角眼漢子站在岸邊,看著烏篷船越行越遠,氣得一腳踹在蘆葦叢裡,怒吼道:“追!就算是追到江裡,也要把沈青崖給我抓回來!”
烏篷船行至江心,沈青崖站在船頭,回頭望向南都的方向,夜色裡,那座江南城像一頭蟄伏的巨獸,透著森冷的寒意。他摸了摸懷裡的賬冊,眸色堅定:“顧家的根基,該動一動了。”
阿茶站在他身側,看著江水拍打著船舷,輕聲道:“沈大人,接下來您打算怎麼做?”
“先將賬冊送回京城,交給陛下。”沈青崖沉聲道,“再聯合南都府尹裡的忠直之人,收集顧家的罪證,待京城的旨意下來,便一舉拿下顧家。”
江風捲著水汽撲麵而來,吹起他的衣襬,烏篷船破開江麵的夜色,朝著京城的方向駛去。南都的風,終究是吹起了,而這股風,終將掀翻顧家盤踞江南的百年基業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