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南都碼頭的晚風裹著江水的濕寒,卷著岸邊酒肆飄來的桂花酒香,撲在沈青崖麵上。官船剛靠岸,碼頭上的喧囂便如潮水般湧來,挑著貨擔的腳伕、吆喝攬客的船家、身著錦緞的商賈,交織成一片活色生香的江南市井,可這熱鬨裡,卻藏著密不透風的監視。
江敘緊隨沈青崖身後,目光警惕地掃過碼頭兩側的茶寮與貨棧,壓低聲音道:“大人,碼頭周遭的攤販,十有**是顧家的眼線。府尹大人安排的住處在城南的清晏巷,我已讓人備了馬車,走後街能避開大部分盯梢。”
沈青崖頷首,目光卻落在碼頭拐角處的一個糖畫攤前。那攤主是個跛腳的老叟,正握著銅勺在青石板上澆鑄龍紋糖畫,可他手腕翻動的弧度,卻暗合著京城暗衛的聯絡手勢。沈青崖腳步微頓,對江敘道:“你先帶護衛去馬車處等候,我去買塊糖畫,稍後便來。”
江敘一愣,還想勸阻,卻見沈青崖已邁步走向糖畫攤,隻能無奈地守在原地,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,警惕著四周動靜。
“老丈,來一塊龍紋糖畫。”沈青崖蹲在攤前,指尖輕輕敲了敲攤麵,三長兩短,正是暗衛的接頭暗號。
老叟抬眼瞥了他一眼,手上的銅勺不停,糖漿在石板上拉出蜿蜒的龍身,口中卻用極輕的氣音道:“青弋江的水,淹不死過江龍,卻能泡爛岸邊的蝦。”
“蝦雖小,卻能鑽透石縫。”沈青崖接過老叟遞來的糖畫,指尖在糖杆上輕輕一旋,一枚卷著薄紙的竹管便被他藏入袖中,“顧家在碼頭布了多少人手?”
“明麵上三百水巡營,暗裡的暗樁遍佈九街十八巷。”老叟用銅勺敲了敲糖鍋,發出清脆的聲響,“府尹府的師爺是顧家遠親,清晏巷的住處,早被布了眼。衛大人讓我轉告大人,若要查舊宅案,可去城西的老茶鋪‘聽雨軒’,那裡有能搭線的人。”
沈青崖將糖畫湊到唇邊,咬下一塊脆甜的糖皮,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碼頭西側的一棵老槐樹——樹影裡,正有兩道身影藉著貨箱的遮擋,死死盯著他的方向。“聽雨軒的接頭信號?”
“點一壺雨前龍井,要‘雙葉連心’的茶盞。”老叟收了銅勺,開始收拾糖畫攤,“顧家的人已經往這邊來了,大人速走。”
沈青崖起身,將糖畫遞給路過的一個稚童,轉身便往江敘的方向走去。剛走兩步,就見三個身著短打、腰佩短刀的漢子迎麵而來,為首者三角眼,目光陰鷙地上下打量著他:“這位客官看著麵生,不是南都本地人吧?”
“途經南都,來此訪友。”沈青崖語氣平淡,腳步未停。
那漢子卻伸手攔在他身前,指尖擦過腰間的短刀,帶著威脅的意味:“南都近來不太平,外來客還是少四處走動的好。”
就在此時,江敘帶著兩名護衛快步趕來,將沈青崖護在身後,對著那漢子冷聲道:“放肆!這位是京城來的沈大人,也是你們能攔的?”說著,他掏出一塊鎏金令牌,在漢子眼前一晃。
那三角眼漢子見了令牌,臉色微變,卻仍強撐著道:“就算是京城來的大人,在南都地麵上,也得守顧家的規矩。”
“南都的規矩,輪不到顧家來定。”江敘厲聲喝道,“再敢阻攔,休怪我以水師的名義拿人!”
漢子身後的兩人見狀,悄悄伸手去摸腰間的兵器,卻被沈青崖一眼看穿。他抬手按住江敘的肩膀,向前一步,目光冷冽地盯著三角眼漢子:“回去告訴顧家主,我沈青崖來南都,隻為查舊宅一案,若顧家無愧,便不必如此草木皆兵。”
三角眼漢子被他的氣勢所懾,竟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。僵持間,碼頭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一隊身著南都府衙差服的人策馬而來,為首的典吏高聲道:“府尹大人有令,恭迎京城沈大人入府,閒雜人等,即刻退開!”
那三個漢子見狀,知道再難阻攔,隻能恨恨地瞪了沈青崖一眼,悻悻然退入人群。
江敘鬆了口氣,擦了擦額角的冷汗:“大人,這些人是顧家的‘護院’,實則是無惡不作的打手,若不是府尹的人及時趕到,怕是要起衝突。”
沈青崖望向那三人消失的方向,眸色深沉:“顧家這是在給我下馬威,看來舊宅一案,確實牽扯甚廣。”
一行人上了馬車,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,往城南行去。車廂內,沈青崖取出袖中的竹管,展開裡麵的薄紙,上麵隻有寥寥數行字:舊宅密信牽扯南都鹽稅,顧家與江南鹽商勾結,賬目藏於聽雨軒地下。
他將薄紙湊到燭火邊,看著紙頁化作灰燼,指尖輕輕敲擊著車廂壁。南都的棋局,比他預想的還要複雜,而聽雨軒,便是這局棋裡,第一個要揭開的棋眼。
馬車行至清晏巷口,沈青崖掀開車簾,見巷口的槐樹下,立著一個身著青衫的書生,正捧著一卷書冊默讀,可他的目光,卻時不時瞟向馬車,顯然也是顧家的眼線。
沈青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,放下車簾:“江僉事,替我備一身尋常百姓的衣衫,今夜,我要去聽雨軒走一趟。”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