恰逢雨連天1 第4章 雨夜紅牆訴平生

- 禦書房的燭火燃到夜半，窗欞外淅淅瀝瀝落起了雨。

柳昭元親手將那方刻著“河山為聘”的墨玉印推到蘇時雨麵前，指尖還沾著未乾的硃砂：“上林苑令雖是五品，卻掌全國河工調度，底下難免有掣肘你的人。這枚印信，持之可調動六部相關司署，遇事不必層層上奏。”

蘇時雨望著那方印，墨玉溫潤，篆字淩厲，分明是帝王的信重，卻又藏著幾分說不清的繾綣。她俯身叩謝，指尖剛觸到印麵，便被他輕輕攥住。

殿內靜得隻剩雨聲，龍涎香的氣息混著雨霧漫進來，纏得人喘不過氣。柳昭元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幾分疲憊後的沙啞：“當年蘇家被構陷，朕雖年幼，卻記得你父親流放前，曾抱著你在宮牆下站了許久。你那時攥著一支竹蜻蜓，哭著說要為父伸冤。”

蘇時雨渾身一震，抬眸時眼底已凝了薄霜。她原以為，那些藏在歲月裡的狼狽與屈辱，隻有自己記得。

“陛下怎會……”

“朕那時是冷宮棄子，”柳昭元自嘲地勾了勾唇角，指腹輕輕擦過她眼角的濕意，“躲在假山後，看你哭得撕心裂肺，卻硬是不肯鬆開那支竹蜻蜓。朕想，這小姑娘倒有幾分骨氣，將來定是個能成大事的。”

他從未對人說過，那年宮牆下的一幕，竟成了他冷寂童年裡，唯一一點鮮活的光。後來他步步為營，忍辱負重，無數次在刀光劍影裡掙紮時，總會想起那個攥著竹蜻蜓的小小身影——她尚且在為父奔走，他又怎能輕言放棄。

蘇時雨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，砸在他的手背上，滾燙得驚人。這些年她戴著麵具行走深宮，步步為營，從不敢有半分鬆懈，此刻在他麵前，卻像是卸下了所有鎧甲。

“臣……”她哽嚥著，竟不知該說些什麼。

柳昭元鬆開手，替她將墨玉印收好，放入錦盒：“朕知道你不願恃寵而驕，這印信，是給你的底氣，不是給你的枷鎖。治河之事千頭萬緒，你儘管去做，朕永遠是你身後的人。”

雨聲漸急，敲打著紅牆琉璃瓦，像是在訴說著那些無人知曉的平生。蘇時雨捧著錦盒，躬身退出禦書房時，忽見簷下立著一道身影。

是柳朝明。

他負手而立，一身月白長衫被雨霧打濕，眉眼間帶著幾分複雜：“蘇女官，恭喜。”

蘇時雨斂去眼底的情緒，微微頷首：“柳大人。”

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，柳朝明的聲音低不可聞：“有些事，並非……”

餘下的話被一陣急雨吞冇，蘇時雨腳步未停，徑直走入了沉沉的雨夜中。

河工案牽舊年怨

蘇時雨接了治河的差事，第二日便換上素色官袍，帶著兩名親信屬官，直奔京郊的永定河堤。

時值初夏，連日陰雨讓永定河水勢漸漲，堤岸下的幾處村落早已被淹了半截，百姓們擠在臨時搭建的窩棚裡，麵黃肌瘦，眼神裡滿是惶恐。蘇時雨踩著泥濘走到堤邊，指尖拂過斑駁的堤石，眉頭越皺越緊——這堤壩看著夯土厚實，內裡卻混著不少沙礫，分明是偷工減料的豆腐渣工程。

“這堤是三年前重修的，牽頭的是前工部侍郎李嵩。”隨行的屬官低聲稟報，“李大人當年深得太尉柳崇山舉薦，隻是去年……”

“去年李嵩丁憂還鄉，半途卻墜馬身亡，是也不是？”蘇時雨接過話頭，目光銳利如刀。

屬官一驚，連忙點頭：“正是。”

蘇時雨蹲下身，從堤邊捧起一抔土，沙礫順著指縫簌簌落下。三年前，正是蘇家被構陷流放的那年，柳崇山藉著治河之名，安插親信，中飽私囊，怕是連這河堤的修繕款，都被層層剋扣了去。

她正思忖著，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。轉頭望去，隻見柳朝明帶著幾名護衛，踏著晨光而來。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勁裝，少了幾分朝堂上的溫潤，多了幾分利落。

“蘇令不必費心查探，”柳朝明翻身下馬，徑直走到她麵前，將一卷賬冊遞了過來，“這是三年前永定河堤的修繕賬冊，李嵩的手筆，裡頭的貓膩，都記在夾頁裡。”

蘇時雨接過賬冊，指尖觸到紙張的紋路，抬眸看他：“柳大人為何要幫我？”

柳朝明垂眸，看著堤下流離的百姓，聲音淡得像風：“家父曾說，為官者，當以百姓生計為念。柳家雖有人行差踏錯，卻不能讓萬千黎民，為一己之私買單。”

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：“何況，當年蘇家之事，叔父他……”

話未說完，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驚呼。隻見河堤的一處薄弱段，竟被洪水衝開了一道口子，渾濁的河水洶湧而出，直逼窩棚。

“快！組織人手搬沙袋堵口！”蘇時雨高聲下令，率先挽起衣袖，衝向潰口處。柳朝明也不多言，提劍斬斷一旁的蘆葦捆，跟著投入到搶險之中。

泥濘濺滿了官袍，汗水浸透了衣衫，兩人並肩而立，指揮著百姓填土築堤。直到日暮西沉，那道潰口才終於被堵住。

蘇時雨癱坐在堤邊，望著漸漸平息的河水，忽然笑了。柳朝明遞過一塊乾糧，看著她嘴角沾著的泥點，也忍不住彎了彎唇角。

“你可知，”蘇時雨咬著乾糧，聲音含糊，“當年我父親修的堤，十年都冇塌過。”

柳朝明頷首：“蘇工部的治河策，是大靖的圭臬。”

晚風拂過，帶著水汽的涼意。兩人並肩坐在堤上，望著漫天晚霞，一時竟無人再開口。

而他們身後，那捲賬冊靜靜躺在草堆裡，夾頁上的字跡，正指向柳崇山與藩王舊部的一樁陳年舊怨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