恰逢雨連天1 第9章 故交玄機

- 天剛矇矇亮，雪色未褪，雍州城外的賑災糧倉已是人聲鼎沸。

沈硯之一身素色錦袍，外罩玄色披風，踩著薄雪緩步而來。身後跟著蘇文清與幾名衙役，皆是斂聲屏氣，不敢有半分喧嘩。糧倉的大門敞開著，裡麵堆滿了新運來的糧袋，空氣中混雜著麥麩與雪水的氣息。負責看守糧倉的小吏見了沈硯之，忙不迭地跪地行禮，聲音都帶著顫：“卑職……卑職參見刺史大人。”

沈硯之抬手免了他的禮，目光掃過倉內堆積如山的糧袋，指尖輕輕拂過袋口的粗麻布，眼底閃過一絲滿意。昨夜暗影衛送來的訊息，贓銀兌換的糧食已儘數入倉，且冇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。

“糧倉的守衛，可曾加派？”沈硯之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
小吏連忙點頭：“回大人的話，按您的吩咐，加派了三倍人手，日夜輪守，絕不敢有半點疏忽。”

“嗯。”沈硯之應了一聲，轉身看向蘇文清，“各縣的賑災糧款，需按戶頭分發，不許剋扣分毫。若有官吏敢從中作梗，就地革職，押入大牢。”

蘇文清拱手應下：“下官明白。”

正說著，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，踏破了清晨的寧靜。一名親兵策馬奔來，翻身下馬，跪地稟報道：“大人，城南周府派人送來拜帖，說周老太爺已在府中恭候多時。”

沈硯之接過拜帖，指尖摩挲著上麵古樸的字跡，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。他倒是冇想到，這位前朝太傅的動作竟如此快。

“備轎。”沈硯之將拜帖遞給蘇文清，語氣平淡，“蘇先生，糧倉的事就交給你了。我去去便回。”

蘇文清接過拜帖，看著上麵的落款，眉頭微蹙：“大人，周老太爺隱退多年，不問世事，今日突然相邀，怕是……”

“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沈硯之輕笑一聲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無妨。兵來將擋，水來土掩。”

城南的周府，隱在一片梅林之後。朱門緊閉，門楣上的銅環早已生出銅綠，透著一股與世隔絕的滄桑。沈硯之的轎子停在門口，門房早已候在一旁，見了他，連忙躬身引路。

穿過幾重庭院，便到了一處暖閣。暖閣內燃著銀絲炭，暖意融融。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，正坐在窗邊煮茶。老者身著素色布衣，麵容清臒，眼神卻銳利如鷹。

正是前朝太傅，周衍。

“沈大人遠道而來，老朽有失遠迎。”周衍放下手中的茶盞，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。

沈硯之拱手行禮，語氣恭敬：“晚輩沈硯之，見過周太傅。”

周衍擺了擺手，示意他坐下，又親自為他斟了一杯熱茶：“老朽早已不是什麼太傅了。如今不過是個閒散老翁，守著這一方庭院，聊度殘生。”

沈硯之端起茶盞，抿了一口，茶香清冽，沁人心脾。他放下茶盞，開門見山：“太傅今日相邀，想必不是為了請晚輩喝茶這麼簡單。”

周衍聞言，眼中閃過一絲讚許。他抬手指了指窗外的梅林，緩緩道：“沈大人可知，這梅林裡的梅樹，皆是前朝舊物。當年先皇在世時，每逢雪天，便會召老朽來此賞梅煮茶。如今物是人非，令人唏噓啊。”

沈硯之眸光微動，聽出了他話中的深意。周衍看似在感慨前朝，實則是在暗示自己從未遠離朝堂。

“太傅心繫天下，晚輩佩服。”沈硯之語氣誠懇。

周衍卻搖了搖頭，長歎一聲：“心繫天下？老朽老了，有心無力了。倒是沈大人，年紀輕輕，便坐鎮雍州，手握一方大權，實乃國之棟梁。”

他話鋒一轉，目光陡然變得銳利：“隻是沈大人可知，雍州雖是糧倉，卻也是是非之地。太子與靖王的爭鬥，早已蔓延至此。你手握贓銀，又接濟災民，看似兩全其美，實則是將自己置於了風口浪尖。”

沈硯之心中一驚。他竟連贓銀的事都知道。

“太傅訊息靈通，晚輩佩服。”沈硯之麵色不變，依舊從容。

周衍輕笑一聲，拿起茶盞，慢悠悠地抿了一口：“老朽在雍州待了幾十年，這點訊息還是有的。沈大人，你劫了太子的贓銀，又送給了災民，看似是幫了太子，實則是斷了他的後路。太子貪墨，本可暗中彌補，如今贓銀冇了，他拿什麼填補虧空？”

沈硯之沉默不語。他確實有此打算。

“還有靖王。”周衍繼續道，“靖王在江南治水，深得民心。如今你在雍州賑災，百姓對你感恩戴德。靖王若知此事，定會視你為心腹。可你想過冇有，陛下最忌憚的，便是臣子結黨營私。”

暖閣內的空氣，驟然變得凝重起來。

沈硯之抬眸看向周衍，緩緩開口：“太傅既已知曉，為何還要告知晚輩？”

周衍放下茶盞，目光灼灼地看著他：“因為老朽不想看到，一代棟梁，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。”

他頓了頓，聲音壓低了幾分：“沈大人，老朽有一言，望你三思。太子驕縱，靖王賢明，看似高下立判。但陛下……最恨的便是皇子覬覦儲位。你若押錯了寶，萬劫不複。”

沈硯之的心，猛地沉了下去。

周衍的話，字字誅心，句句切中要害。

他看著眼前的老者，忽然明白，這位前朝太傅，纔是雍州最深的水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