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午後日頭正盛,蟬鳴織成一張密密的網,籠著後山的菊叢。江寒衣牽著阿樹的手往山洞去,玉衡子負手走在後麵,衣袂被風拂得輕輕揚起。
洞口的藤蔓又爬了些,綠瑩瑩地纏著石壁,阿樹踮腳撥開枝葉,脆聲道:“我們來啦!”
洞內比外頭涼許多,光線也暗,江寒衣取出火摺子晃亮,昏黃的光映著洞壁上的刻字,一筆一劃蒼勁有力。阿樹蹦蹦跳跳地繞著洞壁轉,忽然指著一處不起眼的角落:“寒衣哥哥,你看!”
江寒衣循著他的手指望去,隻見那角落的石縫裡,卡著一卷泛黃的絹帛,像是被人刻意藏在那裡。他伸手將絹帛取出,輕輕展開,灰塵簌簌落下,露出裡麵用硃砂寫就的字跡。
“是劍譜!”阿樹湊過來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絹帛上的字有些模糊,卻依稀能辨認出“落梅劍法”四字,後麵跟著的招式圖譜,畫得簡潔卻精妙,每一招都帶著幾分清雅之氣,與尋常江湖上的淩厲劍法截然不同。
“落梅……”江寒衣低聲念著,指尖拂過絹帛上的摺痕,“這應當便是那位劍客的畢生所學了。”
玉衡子走上前來,掃了一眼絹帛上的圖譜,淡淡道:“劍招裡帶著草木氣,無招勝有招,倒像是與這山這菊融為一體了。”
阿樹伸手去摸那些硃砂字,小心翼翼的,生怕碰壞了:“那他為什麼不把劍譜傳給後人,反而藏在這洞裡?”
江寒衣將絹帛重新卷好,收入懷中:“他說江湖是故土,草木是親人。想來是不願這劍法捲入江湖紛爭,隻願它陪著這山洞,守著一方安寧。”
正說著,洞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,伴著幾聲清脆的鳥鳴。老嫗提著一個竹籃走來,籃子裡裝著新摘的野果,她笑著道:“就知道你們會來這兒,給你們送些果子解解渴。”
阿樹接過野果,咬了一大口,酸甜的汁水溢滿口腔,他眯著眼道:“婆婆,這果子真甜!”
老嫗看著江寒衣懷裡的絹帛,眼中閃過一絲懷念:“這劍譜,他當年寫了許久,寫完後便藏了起來,說等有緣人來取。如今你們來了,也算圓了他的心願。”
江寒衣握著絹帛的手緊了緊,抬眸望向洞外的菊叢。風過處,花瓣簌簌飄落,像是那位劍客,正站在花影裡,含笑看著他們。
夕陽西斜時,三人一嫗才踏著餘暉往回走。阿樹走在最前麵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,江寒衣與玉衡子並肩而行,絹帛在懷中,似揣著一整個江湖的溫柔。
夜色如墨,暈染開滿院清輝。
江寒衣獨坐窗前,案上燭火搖曳,將那捲落梅劍譜的影子投在窗欞上,疏疏落落像極了洞外的菊影。他指尖輕撫過絹帛上的硃砂字跡,凝神細看那招式圖譜——起手式“疏影橫斜”,劍走輕靈,如梅枝探雪;接招“暗香浮動”,劍身微顫,似有暗香盈袖,通篇劍招都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清雅。
他依著圖譜,緩緩抬手挽了個劍花。指尖並無佩劍,卻依稀能覺出劍意流轉,隻是招式行到一半,便覺滯澀,彷彿有一層無形的屏障擋在身前,任他如何凝神,都難再進半分。
“奇怪。”江寒衣蹙眉低語,將劍譜反覆翻看,分明每一招都標註得清晰明瞭,可連貫起來,卻總缺了些什麼。
窗外忽然傳來輕響,玉衡子負手而立,月光灑在他的白衣上,恍若謫仙。“劍法之道,三分在譜,七分在心境。”他聲音清淡,卻字字入耳,“這落梅劍法,瞧著是劍招,實則是人心。”
江寒衣豁然抬頭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你且想想,藏劍譜之人,一生守著這山野菊叢,不問江湖紛擾。”玉衡子緩步走近,目光落在絹帛上,“他寫的不是劍招,是他守著的一方安寧。你帶著江湖的執念去練,自然是格格不入。”
江寒衣怔了怔,低頭再看劍譜上的字跡,那些硃砂筆畫間,彷彿真的透出了草木的清香,與山間的風、月下的菊融為一體。他試著放下心中的雜念,再依圖譜抬手,這一次,指尖流轉的劍意竟順暢了許多,彷彿有微風拂過指尖,帶著幾分梅香疏影的靈動。
正凝神間,絹帛的邊角忽然翹起,露出內裡夾層的一角。江寒衣心中一動,小心翼翼地掀開夾層,隻見裡麵用極小的墨字寫著幾行註解:劍隨心動,心隨景移,無爭則無傷,無求則無敵。
最後一行字,墨跡略深,帶著幾分悵然:吾一生求劍,終悟劍者,護也,非攻也。
燭火劈啪作響,江寒衣握著絹帛的手微微發顫。原來這落梅劍法的玄機,從來都不在招式的淩厲,而在持劍之人的心境。
窗外的月光更亮了,隱約傳來阿樹熟睡的鼾聲,伴著幾聲蟲鳴,靜謐得如同這劍法裡的江湖。
玉衡子看著他眼中的明悟,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,轉身悄無聲息地離去,將這滿室的清輝與玄機,都留給了窗前的少年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