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之引著沈清沅踏入後艙,朱漆隔扇將江風與夜色儘數擋在門外。艙內早已按閨閣規製佈置妥當,四麵垂著繡“鳳穿牡丹”的軟簾,紅木幾案上燃著安神的沉香,西側內艙鋪著軟墊床榻,侍女正候在旁整理衾枕。
“往後便住在此處,”沈硯之聲音柔和了幾分,指了指艙壁的和合窗,“白日可開窗透氣,夜間切記落鎖,不許獨自到船頭或船尾去。”他轉頭吩咐隨行的書童:“你帶兩人守在艙外,白日備好茶水點心,夜間輪值巡視,小姐的起居飲食務必照料周全,半點差錯都不能有。”
書童躬身應下,又聽沈硯之補充:“去告知船老大,今夜錨泊後加強瞭望,尤其留意三更至五更的‘黑色四小時’,若遇陌生船隻靠近,先鳴號警示,再遣人來報。暗衛分兩班,一班守在船舷暗處,一班潛伏水下,嚴防有人登船偷襲。”
沈清沅望著他緊繃的下頜,輕聲問:“先生是怕糧倉的事還冇完?”
“是怕有人狗急跳牆。”沈硯之抬手拂去她發間沾染的水汽,“你留在此處最是安全,待查清幕後之人,再帶你上岸。”他喚來侍女伺候沈清沅梳洗,自己則轉身去了中艙,鋪開江寧城輿圖,指尖落在城西糧倉與知府衙門之間的水道上,眸色沉沉。
艙外江風依舊,卻被層層守衛隔絕在外,唯有沉香的暖香漫在空氣中,伴著船身輕微的晃動,成了這波詭雲譎夜色裡,一方暫得安寧的角落。
三更梆子聲透過江霧傳來時,沈硯之已帶著兩名親信暗衛登上了停靠在下遊的運糧快船。船身尚未清理完畢,焦糊味與血腥氣混雜在濕冷的風裡,刺得人鼻腔發緊。他腰間懸著驗屍用的銀錐,手中提著一盞防風油燈,燈影在炭黑色的船板上搖晃,照見滿地狼藉。
“按《封診式》古法勘驗,”沈硯之蹲下身,油燈湊近地麵一處暗紅血跡,“死者皆是一刀封喉,傷口平直利落,刃寬三寸七分,應是北狄常用的彎刀。”他用銀錐輕輕挑起一縷纏繞在船舷鐵釘上的絲線,指尖摩挲著,“這是蘇木染的緋紅絲線,色牢度差,遇水汽已暈開,不是我朝兵丁的配飾。”
暗衛遞上勘驗筆錄,沈硯之藉著燈光翻看,眸色愈發沉凝:“糧倉守衛夜間輪值,每半個時辰換崗一次,凶手能精準避開巡邏,還能縱火後全身而退,定是提前摸清了佈防。去查船上的錨繩,看是否有陌生船隻拖拽過的痕跡,再將絲線樣本送去江寧城所有染坊比對。”
他起身走向船艙深處,那裡是存放糧冊的密室,門閂已被暴力劈斷。糧冊大多被燒燬,隻剩幾頁殘片焦黑捲曲。沈硯之小心翼翼拾起一片,上麵模糊的字跡隱約能辨認出“北狄”“糧草”等字樣,他指尖一頓,突然察覺到殘片邊緣沾著一點極淡的異香——不是糧倉的黴味,倒像是某種西域香料。
與此同時,後艙的沈清沅輾轉難眠。沉香的暖香壓不住心底的不安,她起身想去看看沈硯之是否歸來,卻無意間踢到了床底的一個木箱。木箱是她帶來的,裡麵裝著常用的書籍筆墨,此刻卻微微晃動,似有異響。
她點亮床頭的小燈,俯身檢視,發現木箱的銅鎖不知何時被震開了一條縫隙。打開木箱,裡麵的書籍整齊擺放,唯有最底下的一本《女誡》被翻得有些淩亂。她伸手去理,指尖卻觸到書頁間夾著的硬物——竟是三枚小小的銀箔片,形狀像是某種獸紋的一角。
更奇怪的是,書頁上沾著幾星不易察覺的墨漬,顏色發灰,並非她平日所用的鬆煙墨。她想起沈硯之曾說過,北狄的墨汁多以草木灰混合獸脂製成,顏色偏暗且不易暈染。她正欲細究,忽然注意到木箱內側貼著一張薄薄的絹紙,被書頁壓住了大半,上麵用極細的筆觸畫著一個簡略的水道圖,標註著“江寧西港”“暗樁”等字樣,墨跡與書頁上的灰墨如出一轍。
沈清沅心頭一緊,握緊了那枚銀箔片。她雖不懂查案,卻也知道這絕非尋常之物。窗外江風呼嘯,隱約傳來幾聲梆子響,她快步走到艙門口,想把發現告知守衛,卻見沈硯之的身影正從夜色中走來,燈影下,他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,卻難掩銳利。
“清沅,怎麼還冇睡?”沈硯之推門而入,看到她手中的木箱和銀箔片,目光驟然一凝。
沈清沅把銀箔片和水道圖遞給他:“先生,我在箱子裡發現了這些,還有奇怪的墨漬。”
沈硯之接過銀箔片,藉著燈光細看,又比對了水道圖上的墨跡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:“這是北狄使團的信物殘片,水道圖標註的暗樁,正是糧倉附近的隱秘水道。”他轉頭看向窗外,江霧更濃,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視,“看來,敵人早已在我們身邊安插了眼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