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殘陽將天際染成一片熔金,又漸漸被濃墨般的夜色吞噬。
江風裹著濕冷的水汽,捲過岸邊泊著的烏篷船。船舷輕晃,濺起細碎的水花,打濕了船尾立著的青衫身影。沈硯之負手而立,目光落在江麵那輪破碎的月影上,眉頭微蹙。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,他未曾回頭,隻淡淡開口:“都安排妥當了?”
“回先生的話,”隨從壓低了聲音,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,“城西糧倉的火已經撲滅,隻是……燒得太狠,剩下的存糧不足三成。更棘手的是,守糧倉的兵丁,死了七個,都是被人一刀封喉,下手乾淨利落。”
沈硯之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繫著的玉佩,那玉佩是溫潤的羊脂白玉,此刻卻彷彿浸了冰。“一刀封喉,”他低聲重複,眸色沉了沉,“不是流寇,是訓練有素的殺手。”
隨從心頭一凜:“您是說……是衝著咱們來的?”
“不然呢?”沈硯之轉過身,月光灑在他清雋的眉眼間,卻映不出半分暖意,“新糧剛運到三日,就起了大火,哪有這麼巧的事。這是有人想斷了咱們的糧道,斷了這江南數十萬百姓的生路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望向遠處那片連綿的燈火,那是江寧城的方向。燈火璀璨,卻像是一張巨大的網,正無聲無息地收緊。“去查,”沈硯之的聲音冷了幾分,“查最近進出江寧城的陌生人,查軍中那些異動的將領,尤其是……和北狄有過往來的人。”
“是!”隨從應聲,正要轉身離去,卻又被沈硯之叫住。
“等等,”沈硯之看著他,語氣緩了些許,“讓暗衛盯緊了知府衙門,還有……保護好小姐,彆讓她再到處亂跑了。”
隨從點頭應下,轉身消失在夜色裡。
江風更急了,吹得沈硯之的衣袂獵獵作響。他重新望向江麵,月影被風吹得支離破碎,像極了此刻的江寧,看似平靜,實則早已暗流洶湧。
他輕輕歎了口氣,聲音被風吹散,隻有那句低語,在夜色裡若隱隱現:
“烽煙既起,這盤棋,可就越來越有意思了。”
隨從領命剛要隱入夜色,江岸另一側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,細聽之下,竟帶著幾分嬌俏的軟糯,正是沈硯之千叮萬囑要護好的沈家小姐——沈清沅。
沈硯之臉色驟變,方纔還沉靜如水的眼底瞬間掀起驚濤駭浪。他足尖一點,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掠過江麵,足尖在水麵的浮木上輕輕借力,幾個起落便已到了對岸的蘆葦蕩邊。
月色被蘆葦葉割得支離破碎,隻見兩個黑衣蒙麪人正將沈清沅圍在中間,其中一人手中的短刀寒光凜凜,堪堪抵在她的頸側。沈清沅雖嚇得臉色發白,卻強忍著冇哭,手裡緊緊攥著一支剛折的蘆葦,眼神裡滿是倔強。
“放開她。”沈硯之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,周身的氣壓陡然低了下來,讓兩個黑衣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。
黑衣人顯然冇料到沈硯之的身手如此卓絕,對視一眼後,其中一人冷笑出聲:“沈先生果然名不虛傳,不過,你最好彆輕舉妄動,不然這嬌滴滴的小姐,可就要香消玉殞了。”
沈清沅聽到沈硯之的聲音,眼眶一紅,卻還是硬聲道:“阿兄,彆管我!他們是衝你來的,他們說……說要拿我換糧倉的……”
話未說完,便被黑衣人狠狠捂住了嘴。那人陰惻惻地開口:“沈先生,識相的就交出糧倉剩餘存糧的調度手令,再遣散你身邊的暗衛,否則,今日這蘆葦蕩,就是你妹妹的葬身之地。”
沈硯之的目光落在那抵著沈清沅脖頸的短刀上,刀刃鋒利,已經劃破了一絲細嫩的肌膚,滲出的血珠在月光下觸目驚心。他的指尖微微收緊,骨節泛白,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:“手令在我身上,你們放了她,我雙手奉上。”
“阿兄!”沈清沅嗚嗚地掙紮著,眼中滿是焦急。
黑衣人顯然不信,冷哼道:“你當我們是三歲孩童?先把暗衛叫出來,讓他們退到百步之外,我們再談交換的事。”
沈硯之緩緩抬了抬手,唇邊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,那笑意卻未達眼底:“好。”
他揚聲道:“都退下。”
蘆葦蕩外,幾道黑影一閃而過,很快便冇了蹤跡。
黑衣人見狀,臉上露出幾分得意。就在他們放鬆警惕的刹那,沈硯之突然動了。他身形一晃,竟化作一道殘影,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枚銀針,快如閃電般射向握刀那人的手腕。
“啊!”黑衣人吃痛,短刀應聲落地。
沈硯之趁此間隙,長臂一伸,將沈清沅攬入懷中,反手一掌劈在另一人的後頸上。那人悶哼一聲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變故發生在瞬息之間,沈清沅驚魂未定地靠在沈硯之懷裡,聲音帶著哭腔:“阿兄……”
沈硯之輕撫著她的後背,目光卻死死盯著那個捂著手腕的黑衣人,語氣森然:“說,是誰派你們來的?”
黑衣人看著同伴倒地,又瞧著沈硯之那雙冰冷的眸子,知道自己今日難逃一劫,竟是慘然一笑,猛地咬碎了口中的毒藥。
不過片刻,他便七竅流血,倒在了地上。
沈硯之皺眉,探了探他的鼻息,已是氣絕。
懷中的沈清沅嚇得渾身一顫,沈硯之將她摟得更緊了些,抬頭望向江寧城的方向,眸色深沉如夜。
這江寧城的水,比他想象的,還要深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