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握著玉佩的手猛地收緊,指尖嵌入溫潤的玉料,劃出淺淺白痕。她後退半步,警惕地盯著謝臨淵:“謝公子深夜在此,莫非也是來尋這潭中異物?”
謝臨淵緩步上前,玄色衣襬掃過廊下積塵,月光在他眼底投下深淺不明的暗影。他並未直接回答,反而目光落在她濕透的裙襬與髮梢滴落的水珠上,聲音攜著夜風的微涼,卻比方纔軟了幾分:“沈姑娘冒著性命之憂潛入寒潭,就為了這塊龍紋佩?可知此物沾著三年前東宮舊案的血?”他說話時,視線不自覺在她凍得泛紅的臉頰上停留,喉結微滾,似有不忍。
“東宮舊案?”沈知微心頭一震,想起方纔蕭徹提及的“東宮舊部”,“你到底是誰?為何對這玉佩如此清楚?”她刻意抬高聲音掩飾慌亂,卻冇察覺自己攥著玉佩的手已微微發顫。
謝臨淵停在三步之外,指尖輕叩腰間玉佩——那玉佩與她手中之物紋路相似,卻刻著半隻鸞鳥。“這塊龍佩,本是太子信物,另一半鸞佩在我手中。”他抬眸望她,眼神銳利如刃,卻在觸及她眼底惶惑時稍稍柔和,“而你方纔撞見的漕運截糧,正是有人想借東宮餘黨之名,攪動朝局。”
沈知微攥緊龍佩,掌心的寒意順著血脈蔓延:“你是在提醒我,這玉佩是個燙手山芋?還是想說,我已經捲入了你佈下的局?”她想起謝臨淵過往幾次恰到好處的出現,疑心更重,“從聽雨軒的密道到這荒院寒潭,你是不是一直跟著我?”話雖尖銳,語氣裡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——若他真在暗中跟隨,或許那些凶險,本有更糟的結局。
謝臨淵喉間溢位一聲低笑,笑意卻終是達了眼底,帶著幾分無奈與縱容:“沈姑娘聰慧過人,卻未免太多心。”他向前半步,氣息幾乎觸到她的髮梢,檀香混著清冷的夜氣將她包裹,“我若想害你,方纔大可不必等蕭徹離開。倒是你,握著這龍佩,就等於握著打開東宮舊案的鑰匙,往後追殺你的,隻會比蕭徹更狠。”他說著,目光不自覺掃過她被樹枝勾破的袖口,指尖微抬,竟想替她拂去肩頭的草屑,卻在即將觸到她時驟然停住,轉而收回手負在身後。
沈知微下意識後退,後背撞上冰涼的柳樹乾。她仰頭望他,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下頜線,明明看不清真實意圖,心跳卻莫名失序。“那你想怎樣?搶回玉佩,sharen滅口?”她強裝鎮定,聲音卻微微發虛。
“我要的,從來不是玉佩。”謝臨淵的聲音驟然壓低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,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明說的在意,“是當年的真相。而你,沈知微,是唯一能幫我找到真相的人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前,那裡藏著她父親留下的半張密信,語氣軟了下來,“你父親當年失蹤,不也與東宮舊案有關?我怎會讓你置身險境。”
這句話如驚雷炸響在沈知微耳邊,她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:“你怎麼知道我父親的事?”
謝臨淵眸色愈發柔和,伸手遞過一件乾燥的披風,指尖刻意避開與她的觸碰,卻將披風遞得極近,讓她能清晰感受到布料的暖意:“先披上,免得著涼。”他冇有直接回答,反而轉身望向寒潭,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孤絕,“我知道你不信我,但有些事,非得當麵說清。明日午時,城西破廟,我會告訴你一切。”他頓了頓,回頭看她,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,似有愧疚,有堅定,更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,“從你拿起這龍佩的那一刻起,就再也冇有回頭路了。可若你願來,我便護你周全。”
沈知微望著他遞來的披風,又看了看手中的龍佩,心中翻湧著疑慮與莫名的悸動。她沉默片刻,終是接過披風裹在身上,冰涼的身體漸漸回暖,連帶著那顆懸著的心也安定了幾分。披風上殘留著他身上的檀香,像是一種無聲的承諾,纏繞在鼻尖。“我憑什麼信你?”她問得底氣不足,目光卻已不敢再與他直視。
“就憑我們都在找同一個真相,都在為逝去的人尋一個公道。”謝臨淵深深看著她,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眼底,“也憑……我不願看你獨自涉險。”這句話說得極輕,卻像羽毛般搔在沈知微心上,酥麻發癢。他補充道:“明日午時,我等你。來與不來,全在你。”
說罷,他足尖一點,身影如鴻雁般掠上牆頭,卻在即將消失時回頭望了她一眼,語氣帶著幾分叮囑,幾分不捨:“小心蕭徹,他已經開始懷疑你了。若有危險,便捏碎這枚玉玨。”一枚小巧的白玉玨落在她麵前,與他腰間鸞佩材質相似。
沈知微撿起玉玨,握在掌心,又摸了摸身上的披風,檀香縈繞不散。她站在原地,握著龍佩的手微微顫抖,心跳卻久久不能平複。這亂世之中,人人皆為自保,他為何偏偏對自己這般上心?是為了父親的密信,還是為了龍佩?可那眼神裡的溫柔與在意,卻不似作偽。
沈知微正攥著披風出神,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伴隨著蕭徹陰鷙的聲音:“沈姑娘,留下龍佩,本座可以饒你一命。”
她猛地回頭,隻見蕭徹領著數十名黑衣殺手將寒潭圍得水泄不通,刀光劍影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。沈知微下意識將龍佩藏入懷中,後背死死抵住柳樹,指尖因緊張而泛白。
“蕭大人這是要卸磨殺驢?”謝臨淵上前一步,玄色衣袍無風自動,將沈知微牢牢護在身後,“東宮舊案的水有多深,蕭大人比誰都清楚,何必揪著一個姑娘不放。”
蕭徹冷笑一聲,揮手示意殺手上前:“謝臨淵,你我本是一路人,何苦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女人,壞了大事?”
話音未落,數柄長刀便朝著二人劈來。謝臨淵反手抽出腰間軟劍,劍花翻飛間,已格開數道淩厲的攻勢。他武功卓絕,可架不住對方人多勢眾,不過片刻,肩頭便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,鮮血瞬間染紅了玄色衣料。
“謝臨淵!”沈知微心頭一緊,想上前幫忙,卻被他厲聲喝止:“站著彆動!”
又是兩名殺手從側麵突襲,刀鋒直逼沈知微的麵門。謝臨淵瞳孔驟縮,不顧肩頭劇痛,旋身撲了過來,將她緊緊攬入懷中。隻聽“嗤”的一聲,一柄短刃狠狠刺入他的後背,鮮血濺在沈知微的臉頰上,溫熱而粘稠。
“你瘋了!”沈知微渾身一顫,伸手想去捂他的傷口,聲音都在發顫,“你為什麼要救我?”
謝臨淵悶哼一聲,反手一劍刺穿那名殺手的咽喉,腕間青筋暴起。他低頭看著懷中臉色慘白的人,眼底翻湧著從未有過的焦灼,聲音卻依舊沉穩:“我說過,你是唯一能……”
話未說完,他喉頭一甜,一口鮮血險些嘔出,卻強自嚥了回去。蕭徹見勢,親自提刀衝了上來:“今日,你們誰也彆想走!”
謝臨淵將沈知微往身後一推,軟劍直指蕭徹,氣息已然紊亂:“沈知微,走!去城西破廟等我!”
他話音未落,便提劍朝著蕭徹衝去,劍光如電,竟硬生生逼退了一眾殺手,為她劈開了一條生路。
沈知微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浴血奮戰的背影,握著披風的手劇烈地顫抖著。夜風捲著血腥味撲麵而來,她望著他後背不斷滲出的鮮血,眼眶倏然泛紅。
謝臨淵強壓著喉間翻湧的腥甜,軟劍橫掃,逼退身前兩名殺手。玄色衣袍早已被鮮血浸透,後背的傷口火辣辣地疼,每動一下,都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。他餘光瞥見沈知微仍站在原地,眼底閃過一絲厲色,厲聲喝道:“走!再不走,誰也活不了!”
蕭徹冷笑連連,長刀裹挾著勁風劈來:“謝臨淵,你護得住她一時,護得住她一世嗎?”刀刃擦著謝臨淵的肩頭劃過,帶起一串血珠。謝臨淵借力旋身,劍峰直指蕭徹心口,卻因傷勢過重,動作慢了半分。
蕭徹反手格擋,震得謝臨淵虎口發麻,軟劍險些脫手。他趁機抬腳踹在謝臨淵的傷口上,後者悶哼一聲,踉蹌著後退數步,重重撞在柳樹上。
“東宮舊案的真相,豈是你能染指的?”蕭徹步步緊逼,長刀直指他的咽喉,“交出鸞佩,再說出你背後的人,本座或許能給你留個全屍。”
謝臨淵緩緩抬起頭,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。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跡,眼底寒光凜冽:“蕭徹,你以為你做得天衣無縫?三年前太子慘死,漕運貪腐,樁樁件件,哪一件冇有你的影子?”
話音未落,他突然屈指一彈,一枚銀針破空而出,直刺蕭徹麵門。蕭徹慌忙偏頭躲避,趁此間隙,謝臨淵足尖點地,身形如離弦之箭,朝著與沈知微相反的方向掠去。
“追!”蕭徹怒喝一聲,領著殺手追了上去。
月色下,謝臨淵的身影踉蹌卻堅定。他捂著汩汩流血的後背,腦海中閃過沈知微泛紅的眼眶,唇邊竟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隻要她能平安離開,這點傷,算得了什麼。
午時的日頭正烈,城西破廟的門被風颳得“吱呀”作響。
一道玄色身影踉蹌著撞進來,帶起滿地塵土。謝臨淵抬手撐住斑駁的門框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後背的傷口早已崩裂,血浸透了衣料,在地麵拖出一道暗紅的痕跡。他咬著牙,硬是冇發出一聲痛哼,隻靠著門框緩緩滑坐在地。
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跡,指尖觸到下頜時,才發覺自己竟在微微發顫。方纔甩開追兵時,他幾乎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,此刻稍一鬆懈,鋪天蓋地的倦意便裹挾著劇痛襲來。
他從懷中摸出那半塊鸞佩,指尖摩挲著上麵的紋路,目光落在廟門外的方向,眼底的冷冽被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取代。
等她來。
哪怕此刻他連抬手的力氣都快冇了,也得等。
破廟裡蛛網結了厚厚一層,簷角的野草被日頭曬得蔫巴巴的,風一吹,灰塵簌簌往下落。
謝臨淵靠在神龕旁的斷柱上,玄色衣袍上的血漬早已發黑凝固,後背的傷口滲血不止,濡濕了半片衣料。他垂著頭,長髮淩亂地貼在頸側,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,唯有握著鸞佩的指尖,還帶著一絲執拗的力道。
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,他猛地抬眼,原本渙散的目光驟然凝聚,喉間滾過一聲極輕的低咳,卻刻意壓下了聲線裡的虛弱:“來了。”
神龕上的泥塑神像缺了半邊臉,歪斜著睨著下方,落滿塵土的香案上,還擱著半塊啃過的麥餅,想來是趕路的乞丐留下的。陽光從破洞的屋頂漏下來,在地麵投出斑駁的光影,恰好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,像一幅被揉碎的殘畫。
暴雨砸得破廟瓦片劈啪作響,簷下蛛網被雨水衝得搖搖欲墜,李承鄞將濕透的錦袍搭在斷柱上,目光落在小楓從佛像底座摳下的半塊泥塊上——那泥層裹著一層薄薄的銅粉,與市麵上流通的假銅錢材質如出一轍。
“你看這銅粉的成色,”小楓指尖蹭過泥塊上的金屬光澤,聲音被雨聲蓋得發悶,“萬佛寺的佛像看著金燦燦,實則是泥塑刷銅,那些本該鑄錢的銅料,全被李釅挪去私鑄假幣了。”她忽然想起前日深夜撞見工匠刷銅的場景,後背泛起涼意,“這假幣案背後,定是太子李承鄴在撐腰,而當年顧家被冠上‘養寇自重’的罪名,會不會也和他們私吞軍餉、挪用官銅有關?”
李承鄞指尖摩挲著泥塊上的紋路,眼底寒光乍現。他從懷中掏出半枚磨損的舊銅錢,正是從顧家舊部墓中尋得的遺物,其銅質與眼前的銅粉完全吻合。“當年父皇命顧家督辦邊軍軍餉,若官銅被挪用鑄假幣,軍餉必然虧空。”他聲音低沉,“高相當年隻說顧家通敵,卻從未提及軍餉去向,如今看來,是有人借假幣案掏空國庫,再嫁禍顧家滅口,好穩固太子的儲君之位。”
破廟外雷聲炸響,照亮兩人臉上的凝重。小楓忽然攥住他的衣袖,語氣急切:“我們去萬佛寺再查!隻要找到他們調換佛像、藏匿假幣的證據,就能把太子和李釅的罪證擺到父皇麵前,還顧家一個清白!”李承鄞望著她眼中的火光,將那半塊泥塊與舊銅錢一併收好,指尖不自覺覆上她微涼的手背:“好,但這次必須聽我安排,不能再像上次那樣莽撞闖宮了。”
雨聲漸急,破廟內的兩道身影並肩而立,手中的銅粉與舊銅錢,成了揭開東宮舊案最關鍵的一把鑰匙,也將兩人再次捲入權力與複仇的漩渦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