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月浸霜,碎影鋪滿青石板路。
沈知微攥著那枚刻著“歸雁”的青銅令牌,指尖冰涼。方纔在聽雨軒的密道儘頭,她撞見了禁軍統領蕭徹與戶部侍郎私語,那兩人提及的“漕運截糧”“東宮舊部”八字,像淬了毒的冰棱,直直紮進她的心底。
她屏住呼吸,貼著斑駁的磚牆緩緩後退,靴底卻不慎踢到一塊鬆動的磚石,輕響在寂靜的巷陌裡格外刺耳。
“誰在那裡?”
蕭徹的聲音冷冽如刀,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逼近。沈知微心頭一緊,轉身便往巷深處奔逃,身後的衣袂破空聲越來越近,她慌不擇路,竟闖入了一處荒廢的彆院。
院中有一方寒潭,水麵泛著幽幽的光。眼看蕭徹就要追至,沈知微咬牙,藉著潭邊的垂柳掩護,翻身躍入水中。
冰冷的潭水瞬間裹住四肢,刺骨的寒意讓她險些嗆水。她強忍不適,屏住氣息,將身子藏在潭心的水藻之後。
腳步聲停在潭邊,蕭徹的身影映在水麵,月光勾勒出他玄色官袍的棱角。
“奇怪,方纔明明聽見動靜。”他低語,語氣裡帶著幾分狐疑,目光掃過潭麵,卻隻瞧見月影破碎,波瀾漸息。
隨行的侍衛低聲道:“統領,許是野貓受驚,不必深究。眼下要緊的是儘快處置漕運的事,免得夜長夢多。”
蕭徹沉默片刻,冷哼一聲:“走。傳令下去,封鎖城西所有渡口,凡可疑之人,格殺勿論。”
腳步聲漸漸遠去,直至徹底消失。沈知微這纔敢探出頭,劇烈地咳嗽起來,冰冷的潭水順著髮絲滴落,凍得她渾身發抖。
她攀著潭邊的石頭上岸,正欲尋路離開,卻瞥見潭底的淤泥中,似乎埋著什麼東西。月光恰好穿透雲層,照亮了那物的一角——竟是一塊刻著龍紋的玉佩。
沈知微心頭劇震,伸手將玉佩從淤泥中挖出。玉佩觸手溫潤,與寒潭的冰冷截然不同,龍紋的紋路清晰可見,做工極為考究,絕非尋常人家所有。
她正端詳間,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響。
沈知微猛地回頭,隻見一道白色的身影立在不遠處的廊下,月光落在那人的臉上,眉目清俊,竟是許久不見的謝臨淵。
他望著她手中的玉佩,眸色深沉,似有千言萬語。
“沈姑娘,”謝臨淵的聲音低沉柔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這東西,你不該碰。”
沈知微握著玉佩的手猛地收緊,指尖嵌入溫潤的玉料,劃出淺淺白痕。她後退半步,警惕地盯著謝臨淵:“謝公子深夜在此,莫非也是來尋這潭中異物?”
謝臨淵緩步上前,玄色衣襬掃過廊下積塵,月光在他眼底投下深淺不明的暗影。他並未直接回答,反而目光落在她濕透的裙襬上,聲音攜著夜風的微涼:“沈姑娘冒著性命之憂潛入寒潭,就為了這塊龍紋佩?可知此物沾著三年前東宮舊案的血?”
“東宮舊案?”沈知微心頭一震,想起方纔蕭徹提及的“東宮舊部”,“你到底是誰?為何對這玉佩如此清楚?”
謝臨淵停在三步之外,指尖輕叩腰間玉佩——那玉佩與她手中之物紋路相似,卻刻著半隻鸞鳥。“這塊龍佩,本是太子信物,另一半鸞佩在我手中。”他抬眸望她,眼神銳利如刃,“而你方纔撞見的漕運截糧,正是有人想借東宮餘黨之名,攪動朝局。”
沈知微攥緊龍佩,掌心的寒意順著血脈蔓延:“你是在提醒我,這玉佩是個燙手山芋?還是想說,我已經捲入了你佈下的局?”她想起謝臨淵過往幾次恰到好處的出現,疑心更重,“從聽雨軒的密道到這荒院寒潭,你是不是一直跟著我?”
謝臨淵喉間溢位一聲低笑,笑意卻未達眼底:“沈姑娘聰慧過人,卻未免太多心。”他向前半步,氣息幾乎觸到她的髮梢,“我若想害你,方纔大可不必等蕭徹離開。倒是你,握著這龍佩,就等於握著打開東宮舊案的鑰匙,往後追殺你的,隻會比蕭徹更狠。”
沈知微下意識後退,後背撞上冰涼的柳樹乾。她仰頭望他,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下頜線,卻看不清他真實的意圖:“那你想怎樣?搶回玉佩,sharen滅口?”
“我要的,從來不是玉佩。”謝臨淵的聲音驟然壓低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,“是當年的真相。而你,沈知微,是唯一能幫我找到真相的人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前,那裡藏著她父親留下的半張密信,“你父親當年失蹤,不也與東宮舊案有關?”
這句話如驚雷炸響在沈知微耳邊,她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:“你怎麼知道我父親的事?”
謝臨淵眸色柔和了幾分,伸手遞過一件乾燥的披風:“先披上,免得著涼。”他冇有直接回答,反而轉身望向寒潭,“明日午時,城西破廟,我會告訴你一切。但你要記住,從你拿起這龍佩的那一刻起,就再也冇有回頭路了。”
沈知微望著他遞來的披風,又看了看手中的龍佩,心中翻湧著疑慮與決絕。她沉默片刻,終是接過披風裹在身上,冰涼的身體漸漸回暖:“我憑什麼信你?”
“就憑我們都在找同一個真相,都在為逝去的人尋一個公道。”謝臨淵回頭看她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似有愧疚,又似有堅定,“明日午時,我等你。來與不來,全在你。”
說罷,他足尖一點,身影如鴻雁般掠上牆頭,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語消散在夜風中:“小心蕭徹,他已經開始懷疑你了。”
沈知微站在原地,握著龍佩的手微微顫抖。披風上殘留著謝臨淵身上的檀香,與寒夜的冷意交織在一起,像一個無解的迷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