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欞外的月色被濃雲壓得發沉,簷角鐵馬叮咚作響,敲碎了一室的死寂。
沈硯之捏著那封皺巴巴的密信,指腹反覆摩挲著末尾那道歪歪扭扭的墨痕——那是暗衛獨有的標記,以硃砂混了鬆煙墨,在燈下細看,會泛出一點極淡的暗紅。信上的字不多,卻字字如刀:“蘇府餘燼中搜出半枚腰牌,紋為青雀,與三日前吏部衙門外遺落之物同源。內鬼蟄伏於六部,或已窺得公子佈防。”
他指尖微微一顫,密信的邊角被捏得發皺。
青雀紋腰牌,是太子東宮親衛所用之物。可太子半月前便離京巡查,此刻遠在千裡之外的江南,又怎會與蘇府的案子扯上乾係?
“公子。”暗衛的聲音從暗影裡傳來,壓得極低,“送這封信的兄弟,在城南破廟被人截殺,臨終前纔將信塞進了……”
話未說完,院牆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衣袂破空之聲。
沈硯之眼神一凜,反手將密信揣進懷中,抬手掀了桌案上的茶盞。青瓷茶盞墜地的脆響裡,他已閃身至窗下,指尖扣住了袖中藏著的銀針。
月色恰好破開雲層,一道黑影正貼著院牆疾奔,衣角上繡著的青雀紋,在冷光裡一閃而過。
“追。”沈硯之的聲音冷得像冰,“留活口。”
暗影裡應聲竄出數道黑影,如離弦之箭般追了上去。院中的風捲著茶盞的碎片,刮過廊下懸掛的燈籠,燭火搖曳間,映得沈硯之的臉色陰晴不定。
內奸藏得如此之深,竟能在暗衛傳遞訊息的途中設下埋伏,可見對方的勢力,早已如蛛網般,蔓延到了他的眼皮底下。
吏部、東宮、蘇府……這三者之間,究竟藏著怎樣的一盤棋?
院外的腳步聲與兵刃相撞的脆響此起彼伏,沈硯之立在窗下,目光沉沉地盯著院牆的方向。風捲著血腥味飄進來,混著墨香與茶漬的氣息,讓人心頭髮緊。
“公子,那黑影身法極快,怕是東宮的影衛。”暗衛低聲稟報,聲音裡帶著幾分焦灼,“兄弟們攔不住,他……”
話音未落,一道淒厲的慘叫劃破夜空,隨即又歸於沉寂。
沈硯之眉頭緊鎖,剛要開口,就見一道黑影踉蹌著跌入院中,胸口插著一支淬了毒的短箭,正是方纔追出去的暗衛之一。他死死攥著一枚玉佩,抬眼看向沈硯之,喉頭滾動了幾下,吐出幾個血字:“青雀……玉佩……是……”
話未說完,他便頭一歪,冇了氣息。
沈硯之快步上前,拾起那枚玉佩。玉佩是暖玉所製,觸手溫潤,正麵刻著青雀紋,背麵卻雕著一朵極淡的西府海棠——那是丞相府獨有的徽記。
東宮影衛,丞相府徽記。
這兩個全然不相乾的標記,竟出現在了同一個內奸身上。
沈硯之捏著玉佩的指節泛白,忽然想起三日前吏部衙門外的那場混亂。當時人群湧動,他分明看到一個穿著青衣的身影,將一枚同樣刻著青雀紋的腰牌遺落在了石階下,而那人身後,跟著的是丞相府的管家。
原來從一開始,這就是一場局中局。
“備馬。”沈硯之猛地抬眼,眼底寒光畢露,“去吏部。”
“公子,夜深了,吏部早已封衙,此刻去……”暗衛遲疑道。
“封衙?”沈硯之冷笑一聲,將玉佩揣入懷中,“越是封衙,越是藏著見不得人的東西。”
他轉身踏入夜色,玄色的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身後的燈籠搖曳,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沉。而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離開的那一刻,一道微不可察的目光,正從對麵的屋頂落下,隨即消失在濃墨般的夜色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