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吹過窗欞,捲起簾角微微晃動,燭火被氣流一激,驟然矮了半截,將蘇景珩的影子拉得頎長而寂寥。
他指尖抵著窗沿,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,腦海中卻在飛速梳理著紛亂的線索。周顯、李德全、匿名“大人”、北狄……這些名字與勢力如同散落的棋子,看似毫無關聯,卻隱隱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,織成一張籠罩在皇城上空的巨網。
正出神時,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衣袂破空之聲,短促而隱蔽,若非蘇景珩耳力過人,幾乎要將其錯聽成風聲。他眸光一凜,反手握住腰間佩劍,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黑影如柳絮般落在窗下,正是方纔離去的密探。
“將軍。”密探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,還夾雜著些許喘息,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,“周顯動了!”
蘇景珩推門而出,廊下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,映得他麵容半明半暗:“可看清接頭之人?”
“看清了!”密探壓低聲音,語氣中帶著幾分震驚,“是……是中書令柳承澤!”
柳承澤?
蘇景珩腳步一頓,眸色沉沉。
中書令掌朝廷中樞政令,乃是陛下倚重的肱骨之臣,素來以剛正不阿聞名,連皇後在世時,都要讓他三分。這樣的人,竟會是謀逆案的主謀?
“屬下親眼所見,”密探篤定道,“周顯到破廟時,柳承澤已在廟中等候,兩人隔著供桌說話,屬下離得遠,隻隱約聽到‘太子’‘兵權’‘時機’幾個詞,後來柳承澤似是察覺不對,忽然起身離去,周顯也緊隨其後,屬下不敢久留,這纔回來稟報。”
柳承澤……蘇景珩緩緩鬆開佩劍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上的紋路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三年前陛下將李德全派往東宮時,時任吏部尚書的,正是柳承澤。
當時柳承澤還上了一道奏摺,稱李德全忠謹可靠,堪當此任。如今想來,哪裡是忠謹可靠,分明是安插眼線!
“西郊營寨的人馬可曾動手?”蘇景珩沉聲問道。
“未曾,”密探回道,“柳承澤警惕性極高,破廟四周隱有高手護衛,屬下瞧著那些人的路數,不似禁軍,反倒像是……江湖上的人。”
江湖勢力?
蘇景珩心頭一沉。若隻是朝堂爭鬥,尚有跡可循,可一旦牽扯上江湖勢力,局勢便會變得更加撲朔迷離。那些人不受朝廷律法約束,行事狠辣詭譎,遠比文官難纏。
“你先下去歇著,”蘇景珩揮了揮手,聲音冷冽,“此事暫且保密,切勿聲張。”
密探躬身領命,再次消失在夜色中。
蘇景珩獨自站在廊下,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,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。柳承澤位高權重,手握中樞大權,若他真的暗中勾結北狄,又籠絡了江湖勢力,那這盤棋,恐怕比他預想的還要凶險百倍。
更令人心驚的是,柳承澤素來與陛下親近,深得信任,若他在陛下麵前吹幾句枕邊風,再羅織些罪名,就算自己手握兵權,恐怕也難逃百口莫辯的境地。
“將軍。”
宋清的聲音再次響起,這一次,再次響起,這一次,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。
蘇景珩轉過身,見宋清手中拿著一封密函,臉色蒼白如紙。
“怎麼了?”
“西郊營寨傳來訊息,”宋清嚥了口唾沫,聲音發顫,“他們在破廟附近巡查時,發現了一具屍體,是……是李德全!”
蘇景珩瞳孔驟縮。
李德全死了?
“屍體在何處?”他快步上前,一把抓過密函。
“在破廟後方的亂葬崗,”宋清沉聲道,“身上冇有明顯傷口,仵作初步查驗,像是被人用銀針封了穴位,窒息而亡,而且……死了至少有一天了。”
一天了?
那便是說,東宮發現李德全失蹤時,他早已是一具屍體。
蘇景珩捏緊了密函,指節泛白。李德全掌管東宮印信,他的死,絕不可能是意外。殺他的人,要麼是為了滅口,要麼是為了奪取東宮印信。
而柳承澤今夜約見周顯,會不會就是為了此事?
“備馬。”蘇景珩忽然開口,聲音冷得像冰。
宋清一愣:“將軍,夜深了,您要去哪?”
“去亂葬崗。”蘇景珩目光銳利如鷹,“我要親自去看看李德全的屍體,看看他身上,到底藏著什麼秘密。”
夜色更濃,寒風呼嘯。
蘇景珩翻身上馬,黑色的披風在夜風中獵獵作響,如同一道劃破黑暗的閃電。
馬蹄聲急促地響起,朝著城南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亂葬崗上,孤墳累累,荒草萋萋,月光透過雲層灑下來,給這片死寂之地蒙上了一層慘白的光。
仵作早已在一旁等候,見蘇景珩到來,連忙躬身行禮。
蘇景珩擺了擺手,徑直走向那具蓋著白布的屍體。
他蹲下身,緩緩掀開白布。
李德全的麵容扭曲,雙目圓睜,嘴唇發紫,果然是窒息而亡的跡象。蘇景珩的指尖落在他的脖頸處,果然摸到了幾個極細的針孔,針孔周圍的皮膚微微發黑,顯然是中了毒。
他又仔細檢查了李德全的衣物,並無異樣,隻是在他的靴底,摸到了一塊凸起的硬物。
蘇景珩眸光一動,伸手將那塊硬物摳了出來。
是一枚小小的玉牌,上麵刻著一個“柳”字。
玉牌質地溫潤,觸手生涼,一看便知是上等的和田玉。
蘇景珩緊緊攥著玉牌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
柳承澤……果然是他。
就在這時,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。
蘇景珩猛地回頭,手中的佩劍已然出鞘,寒光凜冽。
夜色中,一道身影緩緩走出,身著青色長衫,麵容清臒,正是中書令柳承澤。
他看著蘇景珩手中的玉牌,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,那笑意卻冰冷刺骨。
“蘇將軍好本事,竟能找到這裡。”
蘇景珩劍尖直指柳承澤,聲音冷冽如霜:“柳大人,深夜至此,所為何事?”
柳承澤負手而立,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,又落回蘇景珩臉上,笑容愈發深沉:“自然是……來送蘇將軍一程。”
話音未落,四周的荒草中忽然竄出數十道黑影,手持利刃,將蘇景珩團團圍住。
月光徹底被雲層吞冇,夜色如墨。
兵刃相接的寒光,在亂葬崗上驟然亮起。
今夜,註定要血流成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