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浸染了將軍府的飛簷翹角。蘇景珩剛踏入書房,便見燭火搖曳間,一道黑影倏然從梁上落下,動作輕盈得如同暗夜中的狸貓。
“將軍。”黑影單膝跪地,聲音壓得極低,“屬下在城西貨倉盯梢三日,終是截獲了一封密信。”
蘇景珩揮手屏退左右,目光落在那人呈上的蠟丸上。這是他安插在市井中的密探,專司打探六部官員的私下往來,今夜歸來,顯然是有了要緊訊息。他捏碎蠟丸,抽出裡麵的絹布,藉著燭光細看,上麵的字跡用特殊藥水寫就,潦草卻透著一股陰鷙之氣,竟是約人在子時於城南破廟相見,言明要商議“清除蘇賊,另立新主”之事。
“送信之人是誰?”蘇景珩指尖拂過絹布上的褶皺,眸色深沉。
“是吏部侍郎周顯的貼身小廝,”密探恭聲回道,“屬下見他形跡可疑,便在他交付密信前截了下來,那小廝已被屬下秘密看管,尚未走漏風聲。”
周顯?蘇景珩眉頭微蹙。此人素來中立,既不依附皇後一黨,也未曾向太子示好,平日裡隻知埋頭打理部務,怎麼會牽扯到這等謀逆之事?他忽然想起白日在紫宸殿上,那位白髮老臣彈劾自己時,周顯雖站在人群末位,眼神卻隱隱透著一絲慌亂,當時隻當是他畏懼朝堂風波,如今想來,竟是另有隱情。
“可查到此信是寫給誰的?”
“尚未查清,”密探麵露愧色,“對方十分謹慎,隻約定了接頭暗號,並未留下姓名。”
蘇景珩沉吟片刻,將絹布湊近燭火,看著它化為一縷青煙。“你即刻返回,繼續盯緊周顯,若他今夜動身前往破廟,不必驚動,隻需看清楚與他接頭之人是誰。”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切記,務必隱蔽行蹤,若有閃失,立刻撤離,不必戀戰。”
“屬下遵命!”密探躬身一拜,身形一閃,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。
書房內重歸寂靜,蘇景珩負手立於窗前,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心中思緒翻湧。周顯身居吏部侍郎之職,掌管著官員的考覈升遷,若他真是那位匿名“大人”的爪牙,那朝中不知有多少官員,早已被悄無聲息地拉攏過去。而皇後與北狄勾結,背後若冇有吏部從中周旋,那些邊境的調令、糧草的批文,絕不可能如此順暢地送達北狄部落。
正思忖間,宋清推門而入,神色凝重:“將軍,方纔東宮又來人了,說太子殿下在清點東宮舊部時,發現少了一名掌印太監,此人名為李德全,乃是三年前陛下親自指派到東宮的,如今卻不知所蹤。”
蘇景珩瞳孔驟縮。掌印太監掌管東宮的印信文書,若是此人失蹤,後果不堪設想。他忽然想起白日密函中提及的廢棄驛站,那兩名北狄奸細雖供出了與皇後的協議,卻對那位“大人”的身份守口如瓶,想來是被下了死命令。而這李德全,既為陛下親派,又能接觸到東宮核心機密,會不會就是那位“大人”安插在太子身邊的眼線?
“立刻派人去查李德全的下落,”蘇景珩轉身,聲音冷冽如冰,“重點排查他的親屬舊部,還有他近一個月的行蹤往來,務必在天亮前找到線索。”
“是!”宋清領命,轉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蘇景珩叫住他,目光銳利,“讓西郊營寨的人馬暗中布控城南破廟,若今夜密探所見的接頭人身份可疑,便伺機將二人拿下,記住,要活口。”
宋清一愣,隨即明白過來,躬身應道:“屬下這就去安排。”
腳步聲漸漸遠去,書房內隻剩燭火跳動的劈啪聲。蘇景珩抬手揉了揉眉心,肩頭的傷口隱隱作痛,卻遠不及心中的沉鬱。這盤棋,比他預想的還要複雜。皇後倒台不過是敲山震虎,真正的對手藏在暗處,如同蟄伏的毒蛇,不知何時便會亮出獠牙。
而那位匿名的“大人”,究竟是朝堂上的哪位重臣?是看似中立的周顯,還是另有其人?北狄虎視眈眈,內奸潛藏暗處,帝王的猜忌如影隨形,每一步,都如履薄冰。
子時將至,夜色愈發濃重。城南破廟的方向,隱隱傳來幾聲鴉啼,淒厲得如同鬼魅的低語。蘇景珩望著窗外那片深沉的黑暗,緩緩握緊了腰間的佩劍。
今夜,註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