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涼山的烽煙尚未散儘,京都的長街已揚起了迎歸的塵土。
蘇景珩率五百鐵騎,押著昏迷的趙坤,伴著朝陽踏入朱雀門。城門兩側,百姓夾道相迎,歡呼聲浪此起彼伏,擲來的鮮花與綵綢落了滿身。他一身玄甲未卸,眉目冷峻如初,隻是在目光掃過人群時,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凝。
大軍入城的訊息,比馬蹄聲更快地傳入了紫宸殿。
禦座之上,天子撫著腰間的九龍玉帶,麵上雖掛著笑意,指尖卻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。階下站著的文武百官,早已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。以吏部尚書周顯為首的文官,正躬身稱頌:“陛下洪福齊天,蘇將軍用兵如神,此乃社稷之幸啊!”
話音未落,便有兵部侍郎冷聲接話:“周大人此言差矣。蘇將軍擅自圍山三日,又以秘徑奇襲,雖平了叛亂,卻也未免太過張揚。如今京中百姓隻知蘇將軍,不知陛下,這可不是什麼好事。”
這話一出,殿內頓時鴉雀無聲。
誰都清楚,這是衝著蘇景珩來的。太子倒台,東宮勢力分崩離析,朝堂之上本就空出了不少權位,而蘇景珩手握重兵,又立下平叛大功,早已成了某些人眼中的“眼中釘”。
蘇景珩剛入殿,便恰逢這劍拔弩張的時刻。他解下佩劍,躬身行禮:“臣,幸不辱命。”
天子抬眸看他,目光沉沉:“景珩辛苦。趙坤既已擒獲,三司會審便交由刑部與禦史台主持,你且先回府歇著吧。”
這看似體恤的話,卻暗藏著疏遠之意——平叛的收尾之功,竟半點冇給他沾邊。
蘇景珩心中瞭然,依舊恭順領命:“臣遵旨。”
轉身出殿時,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後投來的目光,有忌憚,有怨毒,還有幾分幸災樂禍。
回府的馬車裡,宋清早已候在其中。見他進來,便遞上一杯熱茶:“將軍,紫宸殿的動靜,屬下都探知了。周顯與兵部侍郎,皆是皇後母家的人。”
蘇景珩接過茶盞,指尖抵著微涼的杯壁,淡淡道:“皇後想扶持二皇子上位,太子倒了,我自然成了她的絆腳石。”
二皇子自幼養在皇後膝下,性子懦弱,最易掌控。若真讓他得了勢,皇後一族便能權傾朝野。
“那將軍打算如何應對?”宋清追問。
蘇景珩抬眸,望向車窗外掠過的飛簷鬥拱,聲音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我蘇景珩護的是大胤的江山,不是某個人的權位。”
話音剛落,馬車忽然停了下來。
車簾被人撩開,一個身著錦袍的少年立在車外,正是剛被護送回京的太子。他麵色蒼白,眼神躲閃,卻還是硬著頭皮道:“景珩……我有話想同你說。”
蘇景珩挑眉。
太子的身後,跟著的是皇後身邊的親信太監。
顯然,這不是一場偶遇。
京都的風,比青涼山的山風,還要凜冽幾分。
夜色如墨,潑灑在蘇府的飛簷翹角之上。
更漏敲過三更,府中早已萬籟俱寂,唯有蘇景珩書房的窗欞,還透著一點昏黃的燭火。他正對著一幅京都輿圖凝神,指尖在青涼山的位置輕輕摩挲,耳畔卻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衣袂破空之聲。
“誰?”
蘇景珩豁然抬眸,手已按在腰間的軟劍之上。
書房的門被人從外輕輕推開,一道瘦長的身影踉蹌著闖了進來,帶進來一股深夜的寒氣與草木的腥氣。那人一身素色錦袍,頭髮散亂,臉上沾著泥土,正是白日裡在宮門前與蘇景珩匆匆照麵的太子。
他身後冇有跟著侍衛,唯有一雙眼睛,在燭火下閃爍著驚惶與哀求。
“景珩……救我。”
太子的聲音發顫,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趕著,剛說完這句話,便腿一軟,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麵上。
蘇景珩眸光一沉,揮手熄滅了大半燭火,隻留一盞孤燈搖曳。他緩步走到太子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:“殿下深夜私闖臣府,可知這是株連九族的大罪?”
“我冇有辦法了!”太子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血絲,“皇後她……她要殺我!她今日讓我來見你,就是想借你的手,除掉我這個廢人!她還說,等我死了,就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你頭上,說你是謀逆的同黨!”
這話一出,連蘇景珩的瞳孔都微微收縮。
他倒是低估了皇後的狠辣。廢太子留著始終是個隱患,可明著殺了,難免落人口實。若是能借蘇景珩的手除掉他,再扣上謀逆的罪名,便能一箭雙鵰——既除了廢太子,又能扳倒手握重兵的蘇景珩,為二皇子掃清所有障礙。
“證據。”蘇景珩的聲音冷得像冰,“你說皇後要殺你,證據何在?”
太子慌亂地伸手去摸懷中,指尖抖得厲害,半天才掏出一枚玉佩。那玉佩通體瑩白,上麵刻著一隻展翅的鳳凰,正是皇後的貼身之物。
“這是今日我去見她時,她身邊的太監……不小心掉落的。”太子喘著粗氣,語速極快,“我聽見他們商議,說今夜就派殺手潛入東宮,偽造我自儘的假象!我趁亂逃了出來,京都之中,隻有你能救我!”
蘇景珩接過玉佩,指尖拂過上麵的鳳凰紋路,眸色晦暗不明。
這玉佩是真的,可僅憑一枚玉佩,根本不足以指證皇後。
就在這時,院外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,緊接著便是兵器碰撞的脆響。宋清的聲音穿透夜色,急促地傳來:“將軍!府外闖進來一批黑衣刺客,目標直指書房!”
蘇景珩的心猛地一沉。
好快的動作。
皇後這是算準了太子會來投奔他,索性連鍋端,將他們二人一併除去!
“殿下,”蘇景珩猛地攥緊玉佩,轉身看向麵色慘白的太子,聲音裡帶著一絲決絕,“今日這蘇府,怕是要變成龍潭虎穴了。你若想活,便隻能信我一次。”
太子看著他眼中的寒光,渾身一顫,卻還是用力點了點頭。
燭火搖曳,映著兩人的身影,一個冷峻,一個惶恐,在這深夜的書房之中,凝成了一幅劍拔弩張的畫卷。
院外的廝殺聲越來越近,利刃劃破空氣的銳響,如同催命的符咒。
蘇景珩抬手,將那枚刻著鳳凰的玉佩收入袖中,而後拔出腰間軟劍,劍光如練,劈開了沉沉的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