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內燭火被夜風捲得獵獵作響,軍醫正用銀針為蘇景珩縫合肩頭的傷口,線腳穿過皮肉時,蘇景珩額頭青筋暴起,卻始終緊咬牙關,一聲未吭。
沈知意坐在一旁,掌心的傷口已被包紮妥當,可指尖殘留的血腥味,卻像是滲進了骨血裡,揮之不去。她垂眸看著秦越擺在案上的那枚玄鐵令牌,令牌上“東宮”二字被血漬暈染,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戾氣。
“營中戒備森嚴,這批刺客若無人接應,絕不可能悄無聲息地摸到中軍帳。”秦越的聲音沉得像淬了冰,他俯身翻看刺客的屍身,從其中一人的靴筒裡,摸出了一枚刻著“伍”字的腰牌,“這是咱們北境軍的伍長腰牌,看來內奸就在營中,而且官位不低。”
沈知意心頭一震,抬眼看向帳外。夜色深沉,巡營的火把連成了一條蜿蜒的火龍,可誰能想到,這看似固若金湯的軍營裡,早已被太子埋下了釘子。
“太子想要景珩的命,無非是怕他回京之後,抖出當年糧草案的真相。”沈知意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卻又透著幾分決絕,“他在京城佈下天羅地網,如今竟連北境軍的地盤都敢闖,是料定了我們冇有證據,不敢把事情鬨大。”
蘇景珩緩緩睜開眼,眸中一片冷冽:“他算錯了。這枚令牌,還有這個內奸,就是我們扳倒他的鐵證。”
話音未落,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。一名副將跌跌撞撞地跑進來,臉色慘白:“將軍!秦統領!不好了!方纔清理刺客屍身時,發現少了一具!”
秦越猛地站起身,眼底閃過一絲驚怒:“什麼?!”
“是那個被沈姑娘刺中肩胛的刺客,方纔還躺在帳外,如今竟憑空消失了!”副將急聲道,“屬下已經帶人去追,可那人身手極快,怕是早已逃出營外!”
沈知意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。那個刺客被她刺中,傷勢不算輕,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消失,必定是有人接應。而能在北境軍營裡,神不知鬼不覺地救走一個重傷的刺客,除了那個藏在暗處的內奸,還能有誰?
蘇景珩撐著榻沿想要起身,卻被軍醫按住:“將軍!你傷勢未愈,萬萬不可動怒!”
“不動怒?”蘇景珩冷笑一聲,胸腔劇烈起伏,“跑了一個刺客,就等於放虎歸山。太子那邊一旦得知訊息,定會立刻斬草除根,到時候,我們連那個內奸的影子都抓不到!”
帳內的氣氛瞬間凝固。燭火跳動,映著眾人凝重的臉色。沈知意看著案上那枚沾染血汙的東宮令牌,忽然攥緊了拳頭。她知道,這場博弈,從今夜開始,就再也冇有回頭路了。
而那個逃走的刺客,還有藏在營中的內奸,就像兩把懸在頭頂的利劍,隨時都可能落下,將他們所有人,都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。
帳內的燭火跳了跳,映得那枚東宮令牌上的血痕愈發刺目。秦越正待傳令加派崗哨,卻見一名親兵捧著一卷皺巴巴的殘箋匆匆進來,神色惶急:“將軍!這是在失蹤刺客躺過的草蓆下找到的!”
蘇景珩強撐著起身,沈知意連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。他接過殘箋展開,紙麵粗糙,墨跡淋漓,隻草草寫著幾行字:三更,西城門,糧倉密道,取糧草案真卷。末尾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“伍”字,正是那枚內奸腰牌上的刻字。
“這是圈套。”沈知意一眼便看穿,指尖點在那“伍”字上,“字跡刻意模仿,筆畫間的力道與腰牌上的刻痕截然不同。內奸既敢救走刺客,怎會留下這般明顯的蹤跡?”
秦越卻皺緊了眉,踱步到帳門口,望著城外沉沉的夜色:“西城門的糧倉,正是當年糧草案的事發地。若真卷當真藏在那裡……”他話音未落,便被蘇景珩打斷:“就算是圈套,也得去闖。”
蘇景珩的目光銳利如鷹,掃過帳內眾人:“內奸故意留下這殘箋,就是算準了我們不會放過糧草案真卷。他料定我們會帶人趕往西城門,屆時隻要設下伏兵,便能將我們一網打儘,順便栽贓我們私闖糧倉、意圖謀反。”
“那我們偏不如他所願。”沈知意眸光一閃,忽然握住蘇景珩的手,“他要引我們去西城門,我們便將計就計——明著派一隊人馬大張旗鼓地趕往糧倉,暗中卻由你我帶著精銳,繞去東城門,守株待兔。”
蘇景珩眼底掠過一絲讚許,正欲開口,帳外卻又傳來馬蹄聲。一名斥候翻身下馬,跪在帳外高聲道:“將軍!探得西城門方向有異動,似有大批人馬在暗中集結!”
秦越猛地一拍案幾:“果然是陷阱!”
蘇景珩卻冷笑一聲,將殘箋擲在燭火旁,火星濺起,燎得紙角微微捲曲:“內奸自以為算無遺策,卻不知這殘箋上的墨跡尚未乾透——他分明是剛寫好不久,故意等著我們發現。”
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跡,聲音沉如寒鐵:“傳令下去,讓張副將帶五百輕騎,三更時分準時趕往西城門糧倉,務必聲勢浩大。再讓李統領率三百精銳,隨我從東門繞行,直搗內奸老巢。”
沈知意看著他蒼白卻堅毅的側臉,心頭微動。她知道,這一去,便是與東宮的正麵交鋒。而那捲殘箋,不過是內奸拋出的誘餌,等著他們一步步踏入那精心編織的殺局。
夜色漸深,北境的寒風捲著雪沫子,颳得人臉頰生疼。中軍帳的燭火,在風中明明滅滅,像極了這場權謀博弈裡,飄忽不定的勝負之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