狼毫筆落在紙頁最後,落下工整的落款,唐從心放下筆,拿起紙頁湊到油燈前,慢慢烘乾墨跡,墨香混著煤油的煙味飄在不大的房間裡。
他摺好紙頁,放進密摺專用的蠟封信封,拿起印泥按下自己的私印,硃紅色的印記在蠟封上清晰成型。
窗外的風聲停了,遠處傳來巡夜兵卒換崗的腳步聲,整齊的腳步聲順著風飄進院子,越來越近。
唐從心將密摺放進木匣,鎖好銅鎖,將鑰匙放在袖袋裡。
夜露浸涼了窗欞,他抬手摸了摸放在床板下油紙包好的賬本正本,指尖能感受到木板粗糙的紋理,確定藏得妥帖才收回手。
他走到簷下,抬頭望著被烏雲遮住的夜空,看不到星辰,隻有節度使府各處燈籠透出的昏黃光暈,空氣中混著草木的潮氣和遠處馬廄傳來的草料腥味,一切都靜得恰到好處。
三日後,晨曦撕破東方的雲層,金色霞光順著飛簷灑進京城皇宮的禦書房。
龍涎香的煙氣從鎏金博山爐裡緩緩飄出,繞著梁上彩繪遊龍纏成柔軟的卷,陽光透過雕花窗格落在金磚地麵,折射出溫潤的光澤,禦案上堆疊的奏章攤開,鬆煙墨的香氣混著龍涎香,盈滿了整間屋子。
女帝坐在鋪著明黃錦緞的禦座上,鬢髮已經染了霜白,眼角堆疊著細密的皺紋,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,指尖捏著一枚羊脂玉鎮紙,慢慢摩挲著溫潤的玉麵。
玄鳥衛總管劉公公彎著腰站在禦案旁,手裡捧著兩個用油紙封好的密摺,聲音壓得極低:“陛下,這是剛從朔北送來的兩份密摺,一份是節度使賀蘭雄遞來的,另一份是冀王三子托玄鳥衛暗線轉來的,說一定要親手交給陛下。”
女帝抬了抬眼皮,指尖輕點禦案:“放這兒吧。”
劉公公躬著身子把密摺放在禦案上,順勢退到一旁,垂手立著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禦書房裡隻剩下殿外廊下銅壺滴漏的水聲,滴答,滴答,每一聲都落在安靜的空氣裡。
女帝伸手拿起賀蘭雄那份密摺,封蠟完整,印信清晰,她指尖掰開封蠟,展開裡麵的紙頁,目光慢慢掃過。
賀蘭雄的字粗獷有力,內容寫得四平八穩,說朔北近日災情已經穩住,流民聚集在平寧城郊外,冀王三子唐冶自願留在朔北安撫流民,不需要朝廷額外派人,朔北軍政一切照舊,絕無異動。
女帝看完,隨手把紙頁放在一邊,拿起唐從心那份密摺,封蠟是普通的宗室私印,印文是“冀王三子唐冶”,字跡工整清晰。
她掰開封蠟,展開第一頁紙,剛看了兩行,原本靠在禦座上的脊背慢慢直了起來。
開篇冇有半句推諉訴苦,直接寫明冀王離開放州時,就跟賀蘭雄私下達成協議,由賀蘭雄在朔北截殺唐冶,事後冀王保舉賀蘭雄世襲朔北節度使,承認他割據自治的地位。
字跡工整,條理清晰,把見麵的時間地點,交易的具體內容,甚至賀蘭雄用來傳遞訊息的親信姓名都寫得清清楚楚,冇有半句虛言。
女帝的指尖頓在紙頁上,目光慢慢冷了下來。
她本來就對冀王放心不下,當年冀王被貶放州,就是因為牽扯進前太子謀逆案,女帝念在同根同源,留了他一條性命,貶去南方囚禁,冇想到十幾年過去,他還是改不了暗中佈局的性子,這次召他一族回京,本來就是要看看他的心思,冇想到他剛出放州,就跟朔北節度使搭上了線,還拿自己的親兒子做棋子,換邊境安穩。
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。
女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繼續往下翻,後麵附了一張朔北邊防的佈防圖。
她拿起圖展開,整張圖繪製得清晰規整,不遊標註了現有十七處兵營的位置,還在圖邊用小字批註,說現有佈防把主力集中在平寧城周邊,北部邊境的山口隘口兵力空虛,一旦草原部落南下,很容易被突破,建議把三處後備兵營挪到北部山口,依托山勢修建堡壘,再把現有防線連成整體,這樣既能盯著內部流民,也能防備外部入侵。
甚至連修建堡壘需要的勞力,都建議用流民中的青壯,按月發糧,既解決了流民安置,也省了朝廷調撥兵卒的運費。
女帝看完批註,指尖輕輕敲擊著禦案,發出規律的篤篤聲。她轉頭看向劉公公:“你去把兵部昨日遞來的朔北佈防奏疏拿給我。”
劉公公連忙應了一聲,轉身從旁邊的奏章架上翻出兵部的奏疏,雙手捧著遞過去。
女帝打開對比著看,兵部的奏疏寫了足足三頁,全是官樣文章,一會兒說要增兵,一會兒說要撥款,繞來繞去冇說一句實在話,哪裡比得上唐從心這張圖清晰,每一處調整都切中要害,連錢糧勞力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她放下兵部奏疏,繼續往下翻,最後是流民安置方案。
唐從心在密摺裡寫,朔北連年受災,流民大多是失去土地的農戶,直接發糧隻能救一時,不能救一世,不如開放邊境無主荒地,分給流民耕種,三年免賦稅,還給種子耕牛,三年後再按例收稅,這樣不出五年,朔北荒地就能變成良田,流民也就變成了編戶齊民,再也不會聚眾鬨事。
後麵還附了具體的分地規則,優先安置青壯和有耕牛的農戶,老弱病殘可以安排去修建道路堡壘,按月發糧,整個方案條理分明,從錢糧分配到人員安置,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,就連可能出現的世家豪強搶地的問題,都想到了,建議由朝廷派專員查驗地契,登記造冊,嚴禁私占流民分的荒地。
女帝看完最後一個字,把紙頁放在禦案上,閉上眼睛靠回禦座。
龍涎香的煙氣繞著她的麵頰浮動,空氣中滿是紙張和墨香的氣味,她腦子裡把唐冶這個名字過了一遍。
冀王的三子,當年出生的時候說是體弱,六歲就跟著冀王去了放州,一直在蟬鳴寺囚禁,十幾年冇出來過,她都快忘了還有這麼個孫子。
一個被囚禁十幾年的棄子,怎麼能寫出這麼清晰透徹的奏疏?
佈防圖精準,安置方案可行,連朝堂上那些當了幾十年官的老狐狸都比不上他的條理。
不光敢揭發親生父親的陰謀,還直接給她遞了這麼投名狀,思路清晰,不卑不亢,半點冇有驚慌失措的樣子。
她睜開眼睛,目光落在密摺開頭那行工整的字跡上。
“罪孫唐冶,不敢隱瞞聖聽,據實上奏,願為陛下鎮朔北,開荒地,隻求能給天下流民一條活路。”
好一個罪孫,好一個隻求活路。
女帝心裡暗笑,冀王那個老東西,一輩子養尊處優,心思全用在奪嫡上,連自己兒子都能賣,冇想到隨手丟出去的棄子,竟然是這麼一塊璞玉。
那些個天天在她麵前爭儲的皇子皇孫,哪個不是驕奢淫逸,滿嘴空話,哪裡比得上這個被扔在角落十幾年的孩子,一眼就能看穿朔北的病根,開出這麼對症的方子。
“劉伴伴。”女帝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奴婢在。”劉公公連忙上前躬身。
“擬旨,”女帝指尖點了點唐從心的密摺,“讓冀王三子唐冶,即刻動身入京覲見,命玄鳥衛沿路接應,保證他安全到京。”
“是,奴婢這就去擬旨。”劉公公應了,剛要轉身,又被女帝叫住。
“等一下,”女帝看著禦案上兩份密摺,目光冷了冷,“派人去給冀王傳訊息,就說旨意已經下了,讓他先回京城等著,不用在朔北逗留了。”
劉公公心裡一凜,知道陛下這是已經看穿了冀王的把戲,連忙躬身應下,拿著密摺退了出去。
禦書房裡重新恢複安靜,殿外的風吹過簷角的鐵馬,發出清脆的叮咚聲,陽光慢慢移動,落在女帝放在密摺上的手,那隻手雖然佈滿皺紋,卻依舊穩穩地握著大景王朝的最高權力。
此時冀王已經跟著朝廷的傳旨使臣離開朔北河穀,提前一步回到了京城,住在京郊的冀王府裡,正端著茶杯跟心腹謀士商量後續的安排。
院子裡的桂樹開得正好,甜香飄進書房,桌上擺著剛泡好的雨前龍井,水汽氤氳,模糊了冀王緊繃的臉。
他端著茶杯,看著麵前的謀士,聲音帶著幾分篤定:“賀蘭雄拿了我許諾的好處,唐冶那個小崽子肯定活不了,等屍首送過來,我們就說他被亂兵殺了,死無對證,誰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謀士捋著山羊鬍,點了點頭:“王爺說得是,那個棄子本來就是用來頂罪的,死在朔北,正好把謀逆的帽子扣在他頭上,咱們乾乾淨淨,三殿下(注:冀王親兒子)的路就順了。”
冀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,剛要說話,外麵傳來管家慌慌張張的腳步聲,噗通一聲跪在書房門口,聲音都變了調:“王爺!不好了!宮裡傳來訊息,陛下下旨了,召……召三公子即刻入京覲見!”
冀王手裡的茶杯猛地一頓,滾燙的茶水濺出來,落在手背上,燙得他一哆嗦,他猛地站起身,手一抖,整個茶杯摔在青磚地上,“啪”的一聲碎成好幾片,滾燙的茶水混著茶葉濺得到處都是,甜香的茶味瞬間瀰漫了整間書房。
“你說什麼?”冀王的聲音都在抖,眼睛瞪得通紅,“誰要即刻入京?賀蘭雄怎麼辦事的!收了我的好處,連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子都殺不掉?!”
管家趴在地上,頭埋得低低的:“是真的,宮裡的旨意已經遞到驛館了,說讓玄鳥衛沿路接應,任何人不得阻攔,整個京城都知道了。”
謀士也變了臉色,捋著山羊鬍的手停住,眉頭皺成了一團:“怎麼會這樣?難道賀蘭雄反水了?他拿了王爺的好處,怎麼能反悔?”
冀王胸口劇烈起伏,氣得渾身發抖,他一腳踹翻旁邊的茶幾,茶果盤子摔在地上,滾得滿地都是,果香混著茶味飄開來。
唐冶怎麼可能還活著?怎麼還能讓女帝下旨召他入京?那個被囚禁十幾年的廢物,怎麼可能翻過這個盤?
他咬著牙,指甲深深嵌進掌心,尖銳的疼痛感讓他稍微冷靜了一點,他看著門口的管家,聲音冷得像冰:“傳我命令,讓張彪帶二十個死士,立刻出發,在固安驛等候,不管他走哪條路,一定要在入京之前把他截殺了,不留活口!”
管家連忙磕頭:“是,奴才這就去傳令!”
說完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,書房裡隻剩下冀王和謀士,冀王站在滿地狼藉裡,看著窗外開得正盛的桂花,甜香刺鼻,他攥著拳頭,惡狠狠地說道:“小崽子,命還挺大,我能把你扔去放州囚禁十幾年,就能讓你死在入京路上,看你還怎麼跟我的兒子搶位置!”
窗外的風捲著桂花香吹進來,落在滿地碎瓷片上,甜膩的香氣裹著濃重的殺意,在安靜的書房裡慢慢散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