冀王站在滿地狼藉的書房裡,指尖捏著剛寫好的手令,墨汁順著筆尖滴落在米黃色紙頁上,暈開深色的團。
門外的秋風捲著桂花瓣吹進來,落在腳邊的碎瓷片上,甜膩的花香裹著冰冷的殺意,沾了滿鞋。
他揮手掃落案頭的桂花枝,乾枯的花枝落在青磚地上,花瓣散了一地。
七日後的傍晚,太行山脈餘脈的山間小道上,草木被秋露浸得發涼,泥土混著野菊的清苦香氣漫在空氣裡。
唐從心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,跟在一個挑著柴擔的樵夫身後,腳步輕快地踩過散落的鬆針。
鞋底沾了濕軟的泥土,每一步都陷下去淺淺一個印,耳邊能聽到山風穿過鬆樹林的呼嘯,還有遠處山澗水流叮咚的輕響。
樵夫轉過一塊凸起的花崗岩,停下腳步撥開擋路的荊條,露出遠處開闊的官道輪廓。
他放下柴擔,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,聲音壓得極低:“前麵就是永定門了,過了前麵那片亂葬崗,就能看到城門,這是玄鳥衛的腰牌,進城的時候給守城兵卒看一眼,冇人敢攔你。”
唐從心接過那枚冰涼的銅製腰牌,指尖摩挲著上麵玄鳥紋路,入手凹凸不平,帶著長期摩挲的溫潤觸感。
他從懷裡摸出一錠碎銀子,塞進樵夫手裡,聲音平穩:“有勞兄弟帶路,這點銀子買兩壺酒喝。”
樵夫把銀子塞進懷裡,咧嘴笑了笑,露出兩顆發黃的門牙:“公子客氣了,我們是吃朝廷這碗飯的,陛下有命,誰敢不從。你快走吧,再過一個時辰城門就要關了。”說完挑起柴擔,順著來時的小道轉身回去,很快就消失在茂密的樹林裡,隻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
唐從心整理了一下衣襟,把腰牌藏進貼身衣袋,沿著荒草掩住的小路往官道走。
穿過一片半人高的狗尾草,永定門巍峨的輪廓出現在視野儘頭。
青灰色的城牆從地平線拔地而起,城磚被歲月浸成深灰,城樓上懸掛著玄色的大景龍旗,被秋風捲得獵獵作響,城門口人來人往,叫賣聲、車馬鈴鐺聲、行人說笑聲混雜在一起,順著風飄過來,鮮活得像一幅展開的盛世畫卷。
他站在官道旁的土坡上,望著城門下來往的人流,鼻尖能聞到空氣中混著糖炒栗子的焦香、炊餅的麥香,還有車馬經過揚起的塵土味。
城門兩側貼著朝廷新出的告示,墨跡未乾,遠遠能看到“朔北災荒減賦”幾個楷體大字。城牆根下坐著幾個乞討的流民,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,手裡捧著破碗,低聲向路人乞討。
這就是大景王朝的都城,是所有權力鬥爭的核心舞台。
他在放州蟬鳴寺被囚禁了十六年,每天聽著古刹鐘聲,看著佛前青燈,以為這輩子都會被困在那座小小的寺院裡,直到魂歸塵土。
誰能想到,女帝一道召回旨意,冀王一份殺心暗許,反倒把他推到了這京城最中心的位置。
固安驛那邊,張彪帶著二十個死士等了三天,恐怕都快把驛館的門檻踩破了。他順著玄鳥衛安排的山間小道提前一天抵達,正好打了冀王一個措手不及。
唐從心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角,沿著官道一步步往城門走,鞋底踩在堅硬的石板路上,每一步都沉穩有力。
城門口的守城兵卒穿著皂色軍甲,挎著長刀,挨個檢查過往行人的路引。
唐從心走到城門洞下,陰涼的風順著門洞吹過來,帶著青磚潮濕的黴味,他掏出那枚銅製玄鳥腰牌,遞到領頭的兵卒麵前。
那兵卒掃了一眼腰牌上的玄鳥紋路,臉色立刻變了,連忙雙手接過來覈對,又抬頭仔細打量了唐從心一眼,連忙雙手遞迴,恭敬地說道:“原來是上使,快請進,城門關了也不妨事。”
唐從心接過腰牌重新藏好,點點頭邁開步子走進城門。
青石板鋪成的街道從城門一直延伸到皇城腳下,兩側店鋪林立,招牌上的燙金大字在夕陽下泛著光,綢緞莊的夥計站在門口招攬客人,聲音洪亮,酒樓上飄出醇厚的酒香,混著醬肘子的肉香,勾得人腸胃微動。
街邊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著木車走過來,竹簽上串著通紅的山楂,裹著透亮的糖衣,甜香飄得老遠。
他沿著主街走了半個時辰,拐過三條街巷,眼前出現一片高大的硃紅院牆,門口蹲著兩座一人高的石獅子,門楣上懸掛著燙金的“冀王府”牌匾,字體遒勁有力,透著宗室王府的威嚴。
門口兩個穿著皂靴的門丁站在兩側,看到唐從心穿著一身布衣,以為是哪裡來的窮親戚,剛要上前驅趕,唐從心掏出印著冀王府紋章的木牌,遞了過去。
那門丁接過木牌一看,臉色立刻變了,連忙賠笑:“原來是三公子,王爺和王妃在府裡等您好久了,請跟奴才進來吧。”
唐從心跟著門丁穿過雕花木影壁,院裡種著兩株百年的西府海棠,秋風吹過,落下幾片泛黃的葉子,石板路兩側擺著一盆盆盛放的金菊,黃色白色的花瓣舒展,清苦的菊香飄在空氣裡。
穿過抄手遊廊,來到正廳門口,門丁掀開棉門簾,一股濃鬱的熏香味飄出來,混著上好茶水的清香。
廳裡坐著一男一女,男的穿著玄色錦袍,麵白無鬚,眼角帶著幾分風霜,正是冀王。女的穿著牡丹紋撒花襖,頭上插著赤金點翠步搖,妝容精緻,眉眼間帶著幾分貴氣,正是冀王妃。
唐從心走到廳中,按照宗室禮節躬身行禮:“兒子見過父王,見過母妃。”
冀王妃立刻站起身,快步走下來,一把拉住唐從心的手,語氣裡滿是“關切”,聲音軟得能擰出水來:“我的兒,可算回來了,一路辛苦了吧?看你這衣服穿得,怎麼這麼單薄,是不是路上凍著了?快坐快坐,快給三公子上茶。”
她的手細膩溫熱,指尖帶著上等桂花膏的香氣,拉著唐從心的手上下打量,眼角擠出幾滴生理性的淚水,語氣哽咽:“這些年在放州,委屈你了,都是我們不好,冇辦法護住你,讓你受了這麼多年苦。回來了就好,回來了就好,母妃一定給你補回來。”
唐從心垂著眼,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,順著她的話往下說:“多謝母妃掛記,兒子不苦,在蟬鳴寺吃得飽穿得暖,多謝父王母妃惦念。”他順勢坐下,腰背微微彎著,一副溫順聽話的樣子,指尖卻悄悄繃緊,放在腿上的手不動聲色。
冀王坐在主位上,端著紫砂茶杯喝了一口,語氣帶著幾分“欣慰”,慢悠悠地開口:“回來就好,這些年委屈你了,女帝陛下召你回京,也是你的福氣,往後在王府裡好好住著,安分守己,不會虧待你的。隻是你剛回來,京城裡規矩多,人心複雜,冇事不要隨便出去走動,免得惹麻煩。”
這話明著是關心,實則是軟禁,把他困在王府裡,方便動手。
唐從心心裡透亮,臉上卻露出感激的神色,點頭應道:“兒子記住了,一切都聽父王安排,兒子不會隨便出去惹事的。”
冀王妃坐在一旁,笑著幫他理了理衣襟,繼續噓寒問暖:“聽說你在朔北受了驚,是不是?那些亂兵真是嚇人,你能平安回來真是萬幸。你放心,王府裡安全,冇人能害你,你好好休息幾天,等陛下召見再說。你住的院子已經收拾好了,就在西跨院,清幽安靜,適合你讀書。”
西跨院位置偏僻,靠近王府後牆,方便動手殺人滅口,就算出了什麼事,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處理掉。
唐從心心裡清楚,麵上依舊一副懵懂無知的樣子,站起身道謝:“多謝母妃費心,兒子都聽母妃安排。”
冀王看著他這副溫順聽話的樣子,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。
看來這十幾年的囚禁磨掉了他的性子,就是個冇見過世麵的軟蛋,翻不起什麼大浪。
隻要把他困在王府裡,什麼時候動手都行,就算女帝問起來,也能推說他自己不小心染了病,冇救過來。
他放下茶杯,對著門外吩咐:“帶三公子去西跨院休息,吩咐廚房,晚上多做幾個三公子愛吃的菜,送到院子裡去。”
門丁應聲進來,躬身引著唐從心往西跨院走。穿過幾座花園,繞過一片竹林,竹林裡飄著竹子特有的清香氣,腳下石板路沾了細碎的竹葉,踩上去沙沙作響。
西跨院確實清幽,院子不大,正房三間,東西廂房各兩間,院子中央種著一棵老槐樹,樹冠茂密,遮了半個院子的陰涼,槐花香已經謝了,隻剩下葉片的清苦氣味,牆角擺著幾個瓦盆,種著尋常的青菜,泥土的腥氣混著草木香,倒還算清淨。
門丁把唐從心送到門口,躬身說道:“三公子,您先休息,有什麼事吩咐門口的小廝就行,小的告退了。”
唐從心點點頭,示意他退下,自己走進正房。
房間裡收拾得乾淨,桌椅傢俱都是上好的梨木,窗台上擺著一個青瓷花瓶,插著幾枝新鮮的桂花,甜香飄滿了整個房間。
他走到窗邊,推開半扇窗戶,秋風吹進來,帶著桂花的甜香,他靠在窗邊,慢慢撥出一口氣。
剛纔麵對麵的交鋒,冀王夫婦都冇看出異樣,對他的溫順很滿意,警惕心已經降了大半。
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,剛入京立足未穩,先韜光養晦,麻痹對手,等站穩了腳跟再慢慢佈局。
他伸手摸了摸貼身衣袋裡的腰牌,玄鳥衛已經安排好了聯絡點,隻要他需要,隨時能傳遞訊息出去。
太陽慢慢落山,天邊染成了橘紅色,院子裡漸漸暗了下來,門口的小廝點了燈籠送進來,紅燭跳動,光影在牆壁上晃來晃去。
晚飯過後,唐從心坐在燈下翻著一本從王府書房借來的《史記》,紙張泛黃,油墨香味混著紅燭的煙味飄在房間裡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然後是小廝輕聲稟報:“三公子,大廚房給您送了宵夜,是王妃特意吩咐給您做的玫瑰山藥糕,您嚐嚐鮮。”
唐從心合上書,開口說道:“進來吧。”
一個穿著青衣的廚娘端著一個硃紅漆食盒走進來,屈膝行了一禮,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開食盒,拿出一個白瓷碗,碗裡放著四塊菱形的山藥糕,表麵撒著一層細碎的玫瑰花瓣,顏色粉嫩,看起來十分誘人。
廚娘笑著說道:“王妃說了,三公子一路辛苦,吃點甜的壓壓驚,讓您趁熱吃。”
唐從心點點頭,語氣平淡:“知道了,放下吧,多謝王妃掛念。”
廚娘又行了一禮,轉身退了出去,輕輕帶上了房門。
房間裡隻剩下紅燭燃燒的劈啪聲,唐從心站起身走到桌前,目光落在那碗玫瑰山藥糕上。
新鮮玫瑰的甜香裡,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,極淡,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。他伸出手,指尖懸在碗沿上方,冇有碰下去。
那一絲異味順著晚風飄過來,清晰地鑽進鼻腔,紅燭的光暈落在瓷碗上,反射出柔和的光,粉嫩的山藥糕看著誘人,卻藏著能致命的毒藥。
他站在桌前,目光靜靜地落在那四塊玫瑰山藥糕上,房間裡一片寂靜,隻能聽到紅燭燃燒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