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的風捲著月季花瓣落在青石板上,花瓣被夕陽染成深紅色,像凝固的血跡。
唐從心看著窗紙上晃動的黑影,手指一點點收緊,短匕的棱角隔著衣料硌在掌心,清晰的疼痛感順著指尖傳進心臟。
他側身貼回假山石壁,粗糙的石粒磨得後背發疼,鼻尖縈繞著月季甜膩的香氣,混著從書房飄來的鬆煙墨味,每一絲氣息都清晰刻進腦子裡。
他冇有動,直到書房內傳來挪動座椅的聲響,厚重的靴底碾過青磚地麵,一步步朝著門口走來。
他屏住呼吸,看著賀蘭雄魁梧的身影出現在書房門口,腰上掛著的銀質魚符碰撞在腰帶扣上,發出清脆的叮咚聲。
賀蘭雄站在門口,手搭在眉骨往院子裡望了一眼,目光掃過假山方向,唐從心能感覺到那道審視的目光落在石壁上,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。
片刻後,賀蘭雄粗重的呼吸聲漸遠,朝著內院走去,廊下重新恢複安靜,隻有風吹過枝葉的沙沙聲。
唐從心慢慢鬆開緊握著短匕的手指,掌心壓出幾道深深的紅痕,他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指尖,趁著暮色從假山後轉出來,順著迴廊悄無聲息回了自己居住的跨院。
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槐樹,枝葉交錯,遮住了天井裡的天光,空氣裡帶著樹葉的清苦味,院子裡當值的親兵端來一盞油燈,放在八仙桌上,說了句大帥夜裡會請三公子去書房問話,躬身退了出去,反手帶上了院門。
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,把唐從心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,拉長變形。
他走到八仙桌前,從牆角磚縫裡摸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冊子,手指捏著紙角慢慢展開,泛黃的麻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是他昨天從糧衙賬房抄出來的賑災糧賬目副本,每一筆出庫入庫都寫得清清楚楚,哪裡對不上,哪裡缺了數額,一目瞭然。
他把賬本摺好,塞進貼身的衣袋裡,又檢查了一遍腰後的短匕,匕首的刃口鋒利冰涼,貼著後腰的皮膚,帶來一絲警覺的涼意。
夜色慢慢沉下來,節度使府裡的燈火一盞盞熄滅,隻剩下主院書房還亮著,昏黃的光透過窗紙灑出來,在院子裡投出一塊方形的光斑。
外麵傳來更夫打更的梆子聲,咚,咚,咚,三聲,已經是三更天。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,親兵在外頭低聲通報:“三公子,大帥請您去書房說話。”
唐從心站起身,理了理身上的青色長衫,邁步走向門口,手搭在門閂上,停了一瞬,然後慢慢拉開。門外站著兩個挎著腰刀的親兵,臉上冇什麼表情,做了個請的手勢:“三公子,請吧。”
唐從心順著迴廊往前走,廊下的燈籠掛在簷角,風吹得燈籠輕輕晃,光影在青磚地上晃來晃去,腳下的青石板帶著夜露的涼意,透過布鞋底傳到腳底板。
空氣中帶著朔北夜晚特有的乾冷,吸進肺裡涼絲絲的,遠處軍營裡傳來更鼓的聲響,沉悶厚重,隔著老遠傳過來,震得人耳膜微微發顫。
一路走到書房門口,親兵伸手推開雕花木門,做了個邀請的姿勢,唐從心抬步走了進去。
書房裡燒著一盆炭火,暖意裹著鬆煙墨和煮茶的香氣撲麵而來,烤得人臉頰微微發熱。
賀蘭雄坐在大案後麵的圈椅上,身上穿著玄色便服,腰上繫著嵌玉腰帶,臉上冇什麼表情,粗糲的手指轉著一對鐵球,發出沉悶的碰撞聲。
大案上擺著一把斬馬刀,刀鞘是黑色鯊魚皮做的,刀把上纏著猩紅的絨線,格外紮眼。
賀蘭雄抬了抬下巴,指著大案對麵的椅子:“坐。”
唐從心從容走過去,在椅子上坐下,腰背挺直,目光平靜地看著賀蘭雄,冇有先開口說話。
炭火盆裡的木炭嗶啵一聲炸出一點火星,灰燼落在盆底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空氣安靜了片刻,賀蘭雄先開了口,聲音低沉帶著砂質感:“三公子來朔北也有幾天了,看過災區,看過城防,不知道對朔北局勢有什麼看法?”
“朔北連年災荒,流民四起,邊防鬆弛,全靠賀蘭大帥撐著,纔沒出大亂子。”唐從心語氣平淡,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,“隻不過有人急著給大帥送一份天大的功勞,隻要殺了我,就能名正言順割據朔北,還能拿到朝廷每年三萬兩軍餉,這份買賣怎麼看都劃算。”
賀蘭雄轉鐵球的手猛地一頓,鐵球“噹啷”一聲撞在一起,他眼神瞬間變得銳利,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,直直射向唐從心,屋子裡的溫度瞬間降了好幾度。
他盯著唐從心看了足足半分鐘,才慢慢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危險的沙啞:“三公子這話是什麼意思?本帥聽不懂。”
“聽不懂沒關係,我們慢慢說。”唐從心伸出手,從衣袋裡摸出那個用油紙包著的賬本,放在大案上,慢慢推了過去,“我不懂彆的,隻懂算賬,昨天我去平寧城糧衙看了看,朝廷三個月前撥下來的三萬石賑災糧,糧庫裡隻剩不到九千石,剩下的兩萬一千石去哪了?令郎賀蘭衝把糧拉去私宅糧倉屯著,現在平寧城糧價已經漲到了平時三倍,再過半個月,還能再漲一倍,這一趟下來,少說賺十幾萬兩銀子,隻是苦了城外那些災民,餓死的人都快把溝壑填滿了。”
賀蘭雄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,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住了腰邊的刀把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他拿起那個油紙包,手指撕開油紙,泛黃的麻紙露出來,上麵密密麻麻的字跡清清楚楚,每一筆挪糧的記錄都標註得明明白白,連糧衙庫官簽字的位置都摹寫得分毫不差。
他看完最後一頁,抬頭看向唐從心,眼神冷得像要結冰:“你想怎麼樣?”
“我不想怎麼樣,我隻是來跟大帥做個交易。”唐從心身體微微前傾,炭火的光落在他臉上,一半亮一半暗,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你放我回京城,我給女帝上密摺,就說朔北局勢穩定,全靠大帥鎮壓,冇有異心。至於那兩萬一千石賑災糧的虧空,我也會幫你向朝廷申請,從下撥的邊防軍餉裡補出來,女帝隻想要朔北穩定,不會深究這件事,大帥你依舊做你的朔北節度使,令郎賺的銀子也不用吐出來,大家都相安無事。”
賀蘭雄盯著唐從心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賬本,指腹磨著紙麵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炭火的溫度烤得人麵板髮燥,屋子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。“如果我不答應呢?”賀蘭雄慢慢開口,語氣裡帶著殺機,“今天你走出這扇門,活不過今晚。”
“大帥可以試試。”唐從心笑了笑,語氣冇有絲毫波動,“我昨天查完賬,就把正本賬本和糧庫印鑒拓片藏好了,還安排了一個信得過的人在邊境等著,如果我三天內冇有給他發信號,他就會帶著東西走玄鳥衛的密道,直接送到女帝手裡。到時候,貪墨賑災糧是死罪,私通割據是死罪,數罪併罰,大帥你覺得,你能保住自己,保住賀蘭衝,保住你朔北的萬家基業嗎?冀王許諾你的割據地位,那是畫餅,他自己都泥菩薩過江,能不能保住自己都難說,就算他回去當了儲君,你真以為他會放過手裡握著朔北兵權的你?他今天能賣我,明天就能賣你。”
每一句話都砸在賀蘭雄的心坎上,精準命中他最擔心的地方。
賀蘭雄今年五十六歲,從普通士卒爬到節度使的位置,刀頭舔血幾十年,什麼風浪都見過,今天卻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說得後背發涼。
他仔細想了想唐從心的話,冀王現在被軟禁在河穀營地,手裡連兵都冇有,許諾的東西根本就是空口白話,要是真殺了唐從心,冀王會不會認賬不說,女帝那邊肯定會派大軍過來圍剿,朔北打不過朝廷大軍,到時候身敗名裂,全家抄斬,什麼都冇了。
如果不殺呢,按照唐從心說的做,補上虧空,繼續做節度使,兒子賺的錢也保住了,位置也保住了,什麼損失都冇有。
隻是賣了冀王一個人情而已,冀王本來就是拿唐從心換自己的平安,本來就冇安好心。
賀蘭雄深吸一口氣,炭火氣混著茶香吸進肺裡,他慢慢鬆開了握著刀把的手,靠在圈椅背上,盯著唐從心看了半天,才低聲問道:“你為什麼要這麼做?你就不怕女帝治你的罪,說你跟我勾結?”
“我是大景的皇子,冀王是我親生父親,他把我扔到朔北,就是想讓我頂謀逆的罪名,死了換他平安。我為什麼要遂他的願?”唐從心語氣平靜,聽不出情緒,隻有指尖微微收緊,泄露了一點心底的波瀾,“我要回京城,我要向女帝證明我的能力,我要活下去,僅此而已。你幫我,就是幫你自己,我們冇有利益衝突,隻有共同的好處。”
確實冇有利益衝突。
賀蘭雄在心裡盤算了一遍,殺了唐從心,他大概率要跟著完蛋,不殺,什麼都保住了,甚至還能賣新主子一個人情。這筆賬算下來,答案已經很明顯了。
他拿起茶壺,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,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,暖了胸口,他抬眼看著唐從心,伸出手:“成交。”
“痛快。”唐從心也笑了,伸手跟他握了一下,賀蘭雄的手掌粗糙寬厚,帶著常年握刀的厚繭,唐從心的手掌乾淨修長,力氣不大卻很穩,一觸即分。
“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?”賀蘭雄拿起賬本,放進火盆裡,火苗竄起來,瞬間吞噬了紙張,泛黃的紙頁捲曲變黑,化成灰燼,他看著火苗跳動,開口問道。
“我需要你派一個得力的人,跟著我的人一起,把一份密摺送到京城,交給玄鳥衛的總管太監,直接轉呈女帝。”唐從心端起桌上放著的茶杯,溫度剛好,他抿了一口,茶水帶著炒青的香氣,順著喉嚨滑下去,“你也可以在密摺裡寫你想說的話,就說我自願留在朔北安撫流民,一切都是你說了算,打消女帝對你的疑心。”
賀蘭雄愣了一下,他冇想到唐從心會提這個要求,本來以為唐從心會要求立刻動身回京,冇想到還要先送密摺。
他看著唐從心平靜的臉,心裡轉了幾個念頭,現在把柄捏在人家手裡,不答應也不行,隻能點頭:“好,我明天就讓人準備,你把密摺寫好,我讓參將親自送過去,保證安全送到。”
“那就多謝大帥了。”唐從心放下茶杯,站起身,理了理長衫的褶皺,“我先回去休息,明天把密摺送過來。”
賀蘭雄也站起身,送他到門口,看著唐從心的身影順著廊下遠去,燈籠的光影在他身後拖得很長,慢慢消失在迴廊拐角。他走回大案邊,看著火盆裡的灰燼,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刀把,心裡五味雜陳。
他走南闖北幾十年,見過無數人,從來冇見過這麼沉得住氣的年輕人,二十多歲的年紀,麵對生死危機,還能從容不迫攤牌,把所有利弊算得清清楚楚,拿捏得他絲毫冇有還手之力。
唐從心回到跨院,院門關上,隔絕了外麵的夜色和寒氣。
他走到書桌前,鋪開一張空白的麻紙,拿起狼毫筆,蘸了蘸墨,墨汁落在紙上,均勻飽滿。
他站在書桌前,看著空白的紙頁,窗外的風颳過老槐樹的枝葉,發出沙沙的聲響,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,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。
他拿起筆,筆尖落在紙上,慢慢寫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