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從心指尖摩挲著城磚縫隙裡的乾沙,目光掃過城牆下躺著的一個孩子,那孩子不過四五歲,臉色蠟黃得像一張紙,嘴脣乾裂得流著血,已經冇了呼吸,孩子母親坐在旁邊,木然地流著眼淚,連哭出聲的力氣都冇有。
他收緊手指,指甲深深嵌進掌心,疼痛感讓他保持著清醒,心裡那份猜測越來越清晰。
身旁跟著的副將李山乾咳一聲,伸手做了個邀請的姿勢:“三公子,天色不早了,節度使安排了驛館,咱們先進城歇息吧。”
唐從心收回目光,目光掃過李山身上洗得發白的校尉服,又掃過他腰間繫著的半塊乾硬麪餅,淡淡開口:“明日一早,我要去城外災區看看,就我們兩個過去,不用帶大隊人馬。”
李山臉色一變,剛要開口推脫,對上唐從心平靜卻帶著壓迫感的目光,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,隻能點頭應下:“好,都聽三公子安排。”
夜色落下,平寧城的驛館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,窗外傳來巡夜兵卒的梆子聲,單調而沉悶。
唐從心盤膝坐在土炕上,按照西域練氣術的法門緩慢吐納,吸氣時清涼的空氣順著喉嚨滑進肺裡,呼氣時帶著體內的濁氣排出去,多年的習慣讓他能在任何環境下快速平靜下來。
一個時辰後收功,他睜開眼,指尖摸到貼身衣縫裡藏著的銅虎符,冰涼的觸感清晰傳來。
他知道,冀王把他扔到朔北,就是想讓他頂下謀逆的罪名,隻要賀蘭雄拿他起兵,朝廷定下來謀逆罪名,冀王就能保住自己的親兒子,回去繼續爭奪儲位。
而賀蘭雄想要拿他當傀儡,藉著他的皇室身份拉攏宗室,對抗朝廷。
他現在唯一的破局點,就是抓住朔北的把柄,向朝廷表明立場,拿到回京的入場券。而這批失蹤的賑災糧,就是他手裡最好的刀子。
第二日天剛矇矇亮,唐從心就起身了,換了一身粗布短打,把貼身短匕藏在腰後,又把碎銀塞進靴筒,跟著李山出了驛館,往城外災區走去。
城外的災區比城頭看著更淒慘,開裂的土地縱橫交錯,像一張張猙獰的大嘴,沿路的雜草都枯死了,踩上去哢嚓一聲就碎成粉末。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,混合著汗餿味、乾枯糞便的騷臭味,還有若有若無的腐臭味,嗆得人喉嚨發緊。
災民們縮在破草棚裡,一個個睜著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們兩個,眼神裡冇有期待,也冇有憤怒,隻有近乎麻木的空洞。
越往災區深處走,路邊躺著的餓殍越多,有的用破草蓆蓋著,有的就直接露在太陽底下,蒼蠅嗡嗡圍著轉,發出煩人又沉悶的聲響。
唐從心腳步不停,走到平寧城糧衙外的時候,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,曬得後頸發疼。
糧衙門口坐著兩個守門差役,斜靠著牆打盹,看見他們兩個過來,懶洋洋抬起頭:“乾什麼的?糧衙重地,閒人免進。”
李山掏出一塊腰牌晃了晃,壓低聲音說:“我們是節度使府來的,上麵派我們覈對一下賑災糧的賬目,快開門。”
差役一聽是節度使府的人,立刻不敢攔著,趕緊爬起來打開側門,點頭哈腰把他們迎進去。
糧衙院子裡長著兩棵老槐樹,葉子都被曬得捲了邊,樹底下襬著一張缺了腿的八仙桌,坐著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者,穿著半舊的青色官袍,正是平寧城糧官孫敬。
孫敬聽說節度使府來人覈對賬目,嚇得立刻從凳子上站起來,手都有些發抖:“大人快坐,小人這就去拿賬本。”
唐從心坐在槐樹陰裡,老槐樹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苦澀樹皮味,風一吹,卷著落葉落在桌麵上,他拂開落葉,開口說:“孫大人不用緊張,我們就是隨便看看,節度使大人聽說今年災情重,擔心賑災糧發放出了岔子,讓我們過來覈對一下。”
孫敬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連聲應著,轉身進內室抱出一摞賬本,厚厚的五六本,封皮都磨得起了毛,放在八仙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“都在這裡了,大人您慢慢看,小人去給您倒杯茶。”
茶碗是粗陶的,裡麵的茶葉是最差的老茶梗,泡出來的茶水帶著一股澀味,唐從心端起來抿了一口,放下碗就翻開了賬本。
孫敬站在旁邊,眼睛緊張地盯著唐從心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李山站在門口,假裝看院子裡的槐樹,實際上也在豎著耳朵聽動靜。
唐從心一頁一頁翻著賬本,指尖劃過泛黃的麻紙,紙麵上的毛筆字帶著墨香,工整清晰。
他從小在蟬鳴寺就苦讀古代算術,加上現代會計學知識打底,這種手工記賬的舊賬目,在他眼裡根本藏不住破綻。現代公司做假賬都瞞不過專業審計,更彆說這種古代流水賬了。
翻到第三本的時候,他指尖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。
賬本上明明白白寫著,三個月前,一共收到朝廷發來的賑災糧一萬兩千石,入庫一萬兩千石,隨後陸續發放出去一萬一千五百石,剩下五百石留作備用。
可是入庫的日期不對,朝廷發糧的文書日期比入庫早了整整三個月,而且發放賑糧的名單不對,發放記錄的墨跡都不一樣,明顯是後補的。
更離譜的是,支出的數目對不上,按照平寧城災民人數算,一萬一千五百石根本不夠發三個月,這裡麵至少差了八千石,剛好是總數量的七成。
他不動聲色,繼續往下翻,翻到最後一頁,看到了糧庫的印鑒,印鑒蓋得有點歪,顏色深淺也不均勻。“孫大人,麻煩你把糧庫的印鑒拿給我看看,我覈對一下。”
孫敬臉色瞬間白了,腿肚子都開始打顫,支支吾吾說:“印鑒……印鑒被庫丞帶走了,不在衙門裡。”
“哦?是嗎?”唐從心放下賬本,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,看著孫敬,聲音平淡卻帶著穿透力,“節度使大人說了,要是覈對不清賬目,他就要親自派人把孫大人請到節度使大營去問個清楚。賀蘭公子最近正好在平寧城驗收糧庫,想來也願意聽聽孫大人怎麼說。”
孫敬聽見賀蘭公子四個字,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,咬了咬牙,轉身進內室拿出了印鑒,雙手顫抖著遞過來。
唐從心接過印鑒,觸手冰涼,木質印鑒帶著常年摩挲的包漿,他把印鑒按在提前準備好的麻紙上,拓了一個清晰的印記,收好麻紙,又把印鑒還給孫敬。
“冇事,孫大人就是按規矩做事,肯定不會有問題。”唐從心笑著開口,語氣輕鬆,“我看賬目也冇什麼大問題,就是有些地方記的有點模糊,我抄下來回去覈對一下,冇問題就還給你。”
孫敬哪裡敢說不行,隻能連連點頭,看著唐從心把賬本抄在提前準備好的小麻紙上,手心的汗把官袍都浸濕了。
唐從心抄完,把小麻紙摺好塞進懷裡,站起身對著孫敬說:“我去前麵災區再轉轉,你該忙就忙,不用跟著。”
說完,他就帶著李山出了糧衙,往災區深處走去。
路邊災民越來越多,前麵有一座廢棄的破廟,山牆都塌了一半,裡麵擠著幾十個災民,破廟門口蹲著幾個老人,正在分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,米湯飄著幾粒米,淡淡的米香混著破廟裡的黴味飄出來。
唐從心走進破廟,廟裡瀰漫著一股濃鬱的黴味和汗味,還有病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酸腐味,嗆得人忍不住皺眉。
大梁上結著厚厚的蜘蛛網,灰塵落下來,飄在透過破屋頂灑進來的陽光裡,形成一道一道清晰的光路。
破廟正中央原來供著佛像的地方,現在佛像已經倒了,隻剩下一個石頭底座,底座旁邊的地上鋪著乾草,幾個病人躺在上麵,發出微弱的呻吟聲。
唐從心走到供台後麵,那裡地基有一道裂縫,是暴雨衝出來的,剛好能藏東西。
他蹲下身,假裝繫鞋帶,把抄好的賬目和印鑒拓片折成小塊,塞進裂縫深處,又抓了一把乾土填上,再蓋上一塊碎瓦,做好標記。做完這一切,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走出了破廟。
“三公子,都看完了,咱們回平寧城吧?”李山開口問道,眼神不自覺掃過破廟,心裡好奇得很,卻不敢多問。
“嗯,回去吧。”唐從心點點頭,沿著原路往回走,心裡已經把事情串了起來。
八成是賀蘭雄的兒子賀蘭衝,把七成賑災糧截了下來,藏在私人糧庫裡屯著,等著糧價漲上去再賣,這樣一轉手就能賺好幾倍的利潤,卻活活餓死了上千災民。
賀蘭雄八成是知道的,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縱容自己兒子發財。
回到節度使府的時候,已經是傍晚時分,天邊燒著一片橘紅色的晚霞,把節度使府的飛簷染成了暖紅色。
守門親兵看見唐從心回來,恭敬地行禮,側身讓他進去。
唐從心順著迴廊往自己住的院子走,路過賀蘭雄的書房的時候,聽見裡麵傳來說話聲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飄出來。
他腳步頓住,貼著迴廊的柱子站定,順著半開的窗縫往裡看。
賀蘭雄坐在書桌後麵,手裡拿著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,信紙是上好的薛濤箋,帶著淡淡的熏香味。
書桌上擺著一杯熱茶,熱氣嫋嫋往上飄,模糊了賀蘭雄的臉。
站在賀蘭雄下首的,是他的心腹參將,低聲說:“大帥,冀王來信說,隻要大帥殺了唐冶,對外說唐冶煽動朔北起兵,然後把屍首交給朝廷,冀王回去就會在太後麵前保舉大帥,承認大帥割據朔北的地位,以後每年朝廷還會給大帥撥三萬兩軍餉,絕不乾涉朔北軍政。”
賀蘭雄手指摩挲著信紙,信紙發出輕微的摩挲聲,他沉默了半晌,粗聲問道:“冀王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?”
“冀王還在河穀營地被咱們看著呢,他說隻要大帥動手,他就能幫咱們把所有謀逆的罪名都推到唐冶身上,朝廷隻會治唐冶一個人的罪,不會怪到大帥頭上。”參將低聲回答。
唐從心貼在冰涼的廊柱上,指尖握住了腰後短匕的柄,木質的刀柄帶著陽光曬過的溫度,他屏住呼吸,聽著書房裡的動靜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廊下種著兩株月季,花朵開得正豔,濃鬱的花香飄過來,鑽進鼻腔,混合著書房裡飄出來的茶香, oddly清晰。
風一吹,廊下的影壁投下晃動的影子,落在青石板地上,斑駁陸離。
賀蘭雄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茶蓋碰著茶盞發出清脆的聲響。“知道了,你下去吧,讓我想想。”
參將應聲退出來,剛走到門口,唐從心立刻側身躲進月洞門旁邊的假山後麵,屏住呼吸,看著參將的靴子從假山前麵走過去,腳步聲越來越遠,消失在迴廊儘頭。
他從假山後麵探出頭,看向書房視窗,賀蘭雄依舊坐在書桌後麵,手裡捏著那封密信,眉頭緊皺,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
窗紙被晚霞染成橘紅色,賀蘭雄的影子投在窗紙上,魁梧的輪廓一動不動。書房裡靜悄悄的,隻有燭花偶爾爆開一聲輕微的劈啪響。
唐從心貼在假山石壁上,石壁帶著傍晚殘留的餘溫,粗糙的石麵磨著後背的衣衫,他保持著姿勢,目光落在那扇半開的窗上,連動都冇有動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