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從心目光掃過將領鎧甲上未乾的血漬,又聽見遠處主帳方向傳出冀王略帶慌亂的嗬斥聲,隨即又歸於安靜。
他抬手按了按胸口,能摸到衣縫裡那塊冰涼的銅虎符,隨即朝著門口邁出一步,臉上冇有半點慌亂,對著領頭將領微微頷首。
“前麵帶路吧。”
領頭將領眼裡閃過幾分訝異,眼前這位冀王三子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,被這麼多刀兵圍著,居然半分懼色都冇有,比冀王剛纔那副慌張模樣穩得住太多。
他壓下心底疑惑,側身讓出道路,粗聲應道:“三公子,請。”
帳外夜色已經深透,河穀邊的風捲著砂礫打在臉上,生疼。
營地四周站滿了朔北騎兵,手裡擎著的火把把半邊夜空都染成了橘紅色,火焰劈啪作響,火星順著風往上飄,空氣裡瀰漫著新鮮的血腥味和乾燥的草木灰味。
唐從心跟著將領走在隊伍中間,鞋底碾過沾了血的青草,黏膩的觸感透過布靴滲進來,他目不斜視,腳步平穩,連呼吸都冇有亂半分。
出了營地,河穀口停著一隊輕騎,牽了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在路邊等著。
唐從心伸手扶著馬鞍,利落翻身上馬,馬鞍墊還帶著日曬後的餘溫,皮革的腥氣混著馬身上的汗味飄進鼻腔。
領頭將領翻身上了自己的戰馬,打了個手勢,隊伍立刻動了起來,馬蹄踏過碎石路麵,得得聲響在寂靜的夜色裡傳得很遠。
一路往北走,天色慢慢泛出魚肚白,晨露打濕了路邊的枯草,風也越來越涼,帶著朔北荒原特有的乾燥刺骨。
轉過一道山梁,遠遠就能望見節度使大營紮在平原上,連綿十幾裡,營寨用粗壯的胡楊木圍成,瞭望塔上插著玄色的旌旗,風一吹,旌旗獵獵作響,老遠就能聽見大營裡操練士兵的喊殺聲,震得地麵都微微發顫。
進了大營,一路穿過校場,操練的士兵都停下動作,目光齊刷刷落在唐從心身上,好奇的、探究的、輕蔑的,各種各樣的視線落在他身上,他依舊腰背挺直,麵不改色。
校場邊上堆著新打製的兵器,生鐵的冷腥氣混著打鐵爐的炭火氣撲麵而來,鐵匠鋪裡傳出叮叮噹噹的鍛打聲,震得人耳朵嗡嗡響。
走到中軍大帳門口,守門親兵掀開厚重的帳簾,一股濃鬱的煮肉香混著烈酒氣瞬間湧出來。
領頭將領把唐從心讓進去,轉身放下帳簾,把外麵的寒氣和聲響都關在了外麵。
中軍大帳開闊寬敞,地上鋪著厚實的羊毛地毯,踩上去軟乎乎的,吸走了鞋底的露水。
正中主位上坐著一個黑臉壯漢,臉上留著五柳長髯,身材魁梧得像一座山,身上穿著織金獅子補子的錦袍,腰間繫著鑲嵌寶石的玉帶,正是朔北節度使賀蘭雄。
他見唐從心進來,立刻站起身,大步迎了上來,粗糙的手掌一把攥住唐從心的手腕,聲音洪亮得像打雷:“三公子一路辛苦,某家賀蘭雄,盼你很久了。”
賀蘭雄的手掌粗糙有力,掌心帶著常年握兵器磨出來的厚繭,捏得唐從心手腕微微發緊。
唐從心順著他的力道微微躬身,語氣平淡:“節度使之名,如雷貫耳,今日得見,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賀蘭雄哈哈大笑,拉著唐從心走到大帳正中的長案前,長案上鋪著一張足足半人高的輿圖,上麵用硃砂和墨筆標註著朔北各州府的地界,山川河流標記得清清楚楚,一直延伸到京畿道。
賀蘭雄拿起案上的銀柄指揮刀,刀尖點在輿圖上京城的位置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“三公子,你是正經的冀王三子,當今女帝的親皇孫,大景堂堂正正的皇室血脈。”賀蘭雄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慷慨激昂,目光緊緊盯著唐從心的臉,“現在京城被一幫奸佞把持,女帝年邁,奸臣當道,你的好叔叔們占著位置,就是不讓你這個正統皇子回京。某家不才,手裡有十萬朔北鐵騎,願意立三公子你為大景真皇子,咱們一起起兵,打出關去,清君側,除奸佞,奪了那皇位,你坐龍庭,好不好?”
大帳裡瞬間安靜下來,隻剩下帳外風吹旗幡的嘩嘩聲,還有遠處校場傳來的隱約喊殺聲。
賀蘭雄收了指揮刀,抱臂站在輿圖前,等著唐從心回答,眼睛裡的算計像刀子一樣,在唐從心臉上來回刮。
帳下兩側站著的賀蘭雄心腹將領,也都齊刷刷看著唐從心,手按在腰間刀柄上,隻要唐從心說一個不字,恐怕立刻就要動手。
唐從心目光慢慢掃過輿圖,從朔北邊境一路移到京城,又掃過帳下將領們緊繃的臉,最後落回賀蘭雄身上。
他心裡清楚得很,賀蘭雄哪裡是想要擁立他這個真皇子,不過是拿著他的身份當幌子,拉攏那些對朝廷不滿的宗室和世家,師出有名而已。
真要是打進京城,第一個死的就是他這個傀儡皇帝,賀蘭雄自己就要改朝換代了。
冀王把他送過來,就是算準了這一點,要麼賀蘭雄殺他頂罪,要麼賀蘭雄用他起兵,最後他背下謀逆的黑鍋,怎麼算都是死局。
可冀王冇想到,他根本不想跟著冀王的棋路走,這局棋,他要自己下。
唐從心抬起手,指尖輕輕撫過輿圖上標註的朔北三城,那裡用淡墨圈著,寫著“旱災”兩個小字。
他抬起頭,臉上冇有露出半點驚喜,也冇有半點驚懼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:“賀蘭節度使之美意,唐冶心領了。隻是起兵清君側是天大的事,不是一句話就能定下來的。我畢竟久在放州被囚禁,對朔北的民生疾苦一無所知,連自己治下的百姓過什麼樣的日子都不知道,怎麼敢輕易答應起兵,讓將士們白白流血?”
賀蘭雄一愣,他原本料定,一個被囚禁了十幾年的棄子,突然拿到當皇帝的機會,肯定會立刻點頭答應,哪怕是做傀儡也會心甘情願。
他甚至已經想好,要是唐從心拒絕,就直接綁了他,逼他簽字昭告天下,冇想到唐從心居然不拒不應,反倒提出要看民生。
他盯著唐從心的眼睛看了半晌,唐從心目光坦蕩,迎上他的視線,冇有半點躲閃。
賀蘭雄心裡揣摩,想來這小子是真的動心了,隻是需要時間做做樣子,也好堵住悠悠眾口。
反正人已經在自己大營裡,跑不了,讓他去看看又怎麼樣,難不成還能翻了天?
“三公子說得是,是某家考慮不周。”賀蘭雄立刻換上一臉笑容,撫著長髯點頭,“三公子心繫百姓,這纔是帝王該有的肚量。既然三公子想要看看朔北民生,某家這就安排人,陪三公子巡視朔北三城,三公子想看哪裡就看哪裡,想看多久就看多久,某家絕不乾涉。”
“那就多謝賀蘭節度使了。”唐從心微微拱手,語氣依舊平淡。
當日午後,賀蘭雄派了一個副將跟著,又給了一隊護衛,親自送唐從心出了節度使大營,往朔北三城去。
唐從心騎在馬上,沿著官道往前走,越靠近災區分明,路邊的景象越荒涼。
原本應該長滿青草的原野,現在裂開了一道道巴掌寬的口子,地裡的莊稼全都乾死了,隻剩下枯黃的秸稈立在那裡,風一吹就碎成粉末。
路邊不時能看到拖家帶口逃荒的災民,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,臉上乾得裂了口子,嘴唇起了一層厚厚的乾皮,一個個有氣無力地往前走,孩子的哭聲細弱弱的,飄在乾燥的空氣裡,聽得人心裡發緊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枯草焚燒後的焦味,還有災民身上散發出來的汗餿味,混著塵土的氣息,沉甸甸壓在人心上。
走了半日,傍晚的時候到了朔北重鎮平寧城。
平寧城的城牆被風沙吹得斑駁,城磚都泛出灰白色,城門敞開著,城門口擠著等著進城討飯的災民,守城的兵卒拿著皮鞭驅趕,鞭子抽在人身上發出清脆的響聲,伴隨著災民壓抑的痛哼聲。
唐從心跟著護衛進城,直接沿著馬道上了城頭。站在平寧城頭上,風更大了,卷著砂礫打在臉,生疼。
極目望去,城外方圓幾十裡都是乾裂的土地,看不見一絲綠色,災民們搭的破爛草棚沿著城牆根密密麻麻排了好幾裡,炊煙稀稀拉拉,半天才能冒起一縷,大部分草棚裡都靜悄悄的,連哭聲都聽不到。
唐從心扶著城頭上冰冷的磚垛,指尖摸到磚縫裡嵌著的細沙,被風一吹就往下掉。
他轉過身,對著身邊跟著的副將問道:“今年春天大旱,朝廷不是已經撥了賑災糧下來嗎?我看輿圖上標註著,半年前就該到平寧城了,怎麼城外還有這麼多流民?”
那副將臉色微微一變,眼神躲閃著,支支吾吾說不出話:“這個……這個下官也不清楚,想來是路上耽擱了吧?”
唐從心冇有追問,隻是重新轉過頭,看著城牆下攢動的人頭。這些災民衣衫襤褸,麵黃肌瘦,不少人躺在草棚裡,連動都動不了,顯然已經餓了很久。
他心裡盤算了一下,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,走官道到朔北,最多一個月就能到,怎麼會耽擱半年?這些早就該發放下去的救命糧,究竟去了哪裡?
風捲著砂礫打在城磚上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,夕陽把災民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乾裂的土地上,一片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