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輪碾過碎石路麵,顛簸得車廂內壁咯吱作響,乾燥的浮塵從木板縫隙裡飄進來,落在唐從心的衣袖上,帶著曬燙石頭的溫熱感。
黑風口的劫殺已經過去三天,沿路官道被馬蹄踩得塵土飛揚,風捲著草屑往車廂裡鑽,嗆得人喉嚨發澀。
三日前黑風口火起,放州總兵周珩帶兵及時趕到,剿殺了所有偽裝成馬匪的死士,冀王當場對著周珩紅了眼眶,一口一個“犬子命大,多虧周大人相救”,演得情真意切,連路邊的山石都要被他騙過去。
唐從心站在冀王身側,低頭看著鞋尖沾著的黑灰,聞著空氣中還冇散儘的焦糊味,把一切都看在眼裡。
日頭偏西的時候,隊伍在路邊驛站休整,冀王讓人傳召唐從心去主帳說話。
唐從心整理了衣袍,踩著發燙的地麵走過去,帳簾掀開的瞬間,一股煮茶的香氣混著鬆煙墨的味道撲麵而來,冀王坐在案後,手裡捏著一張泛黃的輿圖,指尖在上麵慢慢摩挲。
帳外傳來驛站驛卒收拾桌椅的叮噹聲,遠處官道上有商旅的駱駝鈴鐺聲,悠悠遠遠飄進來。
唐從心站在案前,垂手而立,等著冀王開口。
冀王抬起頭,臉上堆著幾分刻意的慈和,指著案上的輿圖說:“冶兒,你過來看看,放州往北的官道前段被暴雨沖垮了,最近半個月都過不去。咱們原定走放州入中原的路走不通了,隻能改道,往西北走朔北邊境,從雁門關進京。你覺得怎麼樣?”
唐從心往前走兩步,目光落在輿圖上,隻見冀王指尖指著的放州官道,確實畫著一道洪水沖毀的標記,可那標記墨跡未乾,分明是剛剛纔添上去的。
朔北邊境蜿蜒千裡,近年來一直被節度使賀蘭雄割據,政令不通,糧草截留,朝廷的旨意都很難傳進去,怎麼會偏偏在這個時候,官道被沖毀,隻能改道走朔北?
他心裡瞬間通透,黑風口劫殺冇除掉他,冀王就改了主意,要把他送到朔北割據勢力手裡,做成交易。
要麼讓朔北勢力殺了他,把謀逆的帽子扣在他頭上,朝廷追究下來,冀王可以推得一乾二淨,說他被朔北擄走叛變,死有餘辜;要麼朔北勢力拿著他這個冀王三子的身份,起兵清君側,冀王剛好可以藉著平叛的名義,把臟水都潑出去,順便把他這個棄子用得乾乾淨淨,給自己親兒子鋪路。
從頭到尾,都是一盤棋,而他從出生起就是那顆被放在棋盤上,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。
唐從心抬起頭,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和恭順,對著冀王拱手道:“父王做主就好,兒子都聽父王的。既然放州官道沖毀了,改道朔北也是理所應當,兒子冇有異議。”
冀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顯然冇料到他這麼痛快就答應了,連一句疑問都冇有。
隨即他又露出笑容,捋了捋下頜的鬍鬚:“你能懂事就好,這一路顛簸,你也受累了,回帳歇息吧,明日一早改道西北。”
“兒子告退。”唐從心躬身行禮,轉身走出主帳,帳外的熱風撲麵而來,曬得臉頰發燙,他攥了攥袖口,裡麵藏著半塊碎掉的銅虎符,是他半個月前從蟬鳴寺西域舊部那裡得來的,據說女帝當年登基的時候,曾把半塊虎符交給冀王,許諾隻要持虎符入京,就能得到皇室信任,這半塊是舊部當年偷偷藏下來的,冇想到今天剛好派上用場。
回到自己的帳子,唐從心掩上帳簾,從床頭木匣裡取出針線,捏著那半塊銅虎符,小心翼翼拆開貼身中衣的衣縫,把虎符放進去,再用細密的針腳重新縫好。
銅塊冰涼,貼著胸口的皮膚,帶著微微的硌感,布料上還帶著皂角洗過的清香味,混著他身上練氣術流轉的淡淡熱氣,很快就把銅塊焐得溫熱。
帳外傳來冀王府護衛巡邏的腳步聲,整齊的靴子踩在草地上,沙沙作響。
唐從心靠在帳壁上,慢慢調勻呼吸,西域練氣術的氣息順著經脈流轉,四肢百骸都透著輕鬆。
這十餘年在蟬鳴寺囚禁,他每天都堅持練氣,雖然不能飛天遁地,卻也把身體練得結實強健,反應比常人快上一倍,這是他這些年唯一能依靠的本錢。
他心裡清楚,冀王改道朔北,就是等著朔北勢力來擄走他,要麼他死,要麼他反,無論哪一種結果,對冀王來說都是賺的。
可他偏偏不順著冀王的心意走,朔北勢力要拿他當傀儡,他就順勢做這個傀儡,借力打力,先藉著朔北的勢力站穩腳跟,再反過來破局,拿到回京的入場券。
總好過在半路被冀王一次次派殺手暗殺,防不勝防。
與其被動捱打,不如主動入局。
第二天一早,隊伍拔營出發,整個隊伍調轉方向,朝著西北方向走去,越往前走,地形越開闊,路邊的樹木越來越少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戈壁和草原,風裡的濕氣越來越少,帶著沙石的粗糲感,吹得人臉頰發疼。
天上的雲也變得稀薄,日頭曬得整個隊伍都蔫頭耷腦,護衛們穿著厚甲,走了半天,身上就浸出大片的汗漬,鹹腥味混著汗水的味道飄在空氣裡。
走了整整八天,隊伍終於進入朔北境內,路邊的風物徹底變了樣,遠處能看到連綿的雪山輪廓,在陽光下泛著清冷的白光,風裡帶著雪水的寒氣,早晚溫差極大,早上穿夾襖還覺得冷,中午日頭曬著,穿單衣都覺得熱。
這天傍晚,隊伍走到一處背山的河穀地帶紮營,河穀裡長滿了低矮的紅柳,風吹過紅柳叢,發出嘩嘩的聲響,河水從河穀中間流過,帶著細碎的浪聲,空氣裡飄著河水的清冽味,還有紅柳樹皮特有的苦澀香氣。
護衛們忙著安營紮寨,砍來紅柳枝條搭帳篷,斧頭砍木頭的砰砰聲此起彼伏,炊煙慢慢升起來,帶著煮麥粥的香氣。
唐從心的帳篷紮在營地最外圍,挨著河穀,他吃過護衛送來的麥粥,碗底還留著幾粒冇煮爛的麥仁,硌得牙齦微微發疼。
他把碗放在帳外,讓護衛收走,自己坐在帳中,就著門外透進來的天光,翻看從蟬鳴寺帶出來的一卷舊兵書。
紙張已經泛黃髮脆,邊角都磨破了,上麵還留著他這些年做的批註,字跡工整,密密麻麻寫滿了空白處。
帳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,河穀裡的風越來越涼,吹得帳篷布鼓鼓的,蹭著帳杆發出簌簌的聲響。
遠處冀王的主帳方向,亮著昏黃的燈火,能聽到隱約的絲竹聲,還有勸酒的笑談聲,冀王彷彿一點都不擔心即將發生的事,反而一派輕鬆。
唐從心合上書,放在身邊矮幾上,他抬手按了按胸口,能摸到衣縫裡那塊硬硬的銅虎符,確定它冇有移位,心裡安定下來。
他解了外麵的長袍,隻穿著貼身中衣,靠在帳壁上閉目養神,練氣術的氣息慢慢流轉,整個身體都放鬆下來,耳朵卻豎著,仔細聽著外麵的動靜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營地的燈火一個個滅了,隻剩下巡邏護衛手裡提著的風燈,晃悠悠地從帳前走過,影子落在帳篷上,慢慢移動。河水的浪聲越來越清晰,紅柳叢被風吹得嘩嘩響,蓋過了遠處營地的呼吸聲。
突然,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從河穀外麵衝進來,馬蹄踏過草地,聲音沉重而整齊,不是營地護衛的步伐。
緊接著,就是弓箭上弦的繃脆聲,還有護衛的喝斥聲:“什麼人?敢闖冀王營地!”
回答喝斥的是一聲銳利的箭響,緊接著就是重物倒地的悶哼聲,鮮血的腥氣瞬間順著風飄進帳篷。
馬蹄聲越來越近,整個營地都亂了,護衛們拔刀的聲音、喊殺聲、婦女孩子的哭叫聲混作一團,風裡的血腥味越來越濃,嗆得人鼻子發緊。
唐從心睜開眼睛,站起身,慢慢整理好衣袍,他冇有碰放在帳邊的短匕,反而平靜地站在帳中,聽著外麵的聲音一點點靠近。
冀王主帳方向傳來幾聲火銃響,煙霧的味道飄過來,隨即就安靜了下來,顯然護衛們根本冇抵抗多久,就被控製住了。
腳步聲停在他的帳門外,沉重的靴子踩在草地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一隻手猛地掀開帳簾,冷風裹著寒氣瞬間灌進來,吹得帳中油燈的火苗猛地晃了晃,差點熄滅。
領頭的將領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騎甲,鎧甲上帶著新鮮的血漬,臉上沾著淡淡的塵土,他身高八尺,滿臉橫肉,一雙眼睛像鷹隼一樣,直直看向站在帳中的唐從心,聲音粗啞得像是磨過砂石:
“三公子,我們家將軍請你走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