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從心抬手拂去衣襬上的塵土,目光掃過兩側垂首站立的玄鳥衛守衛,指尖按在腰間佩刀的柄上,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傳到心口。
他抬腳邁上最後一級台階,硃紅大門緩緩向內打開,暖黃的燈籠光從門內溢位來,落在青石板台階上,映出一片明暗交錯的光斑,門內傳來管家恭敬的行禮聲,聲音順著晚風飄出來,清晰落在他耳邊。
正廳橫梁上掛著一盞六葉琉璃燈,四塊手掌寬的鯨油蠟燭燃得正旺,把整個廳堂照得亮如白晝。空氣中飄著線香淡淡的鬆煙香氣,混著案頭宣州貢紙的竹香,清冽好聞。
唐從心把冊封聖旨放在紫檀大案上,指尖撫過冰涼的木紋,剛坐下喝了一口熱茶,就聽見外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靴子踩在青磚上,節奏又快又重,帶著喘不過氣的急迫。
侍衛的通傳聲剛落,一個穿玄色玄鳥衛服的人影掀簾進來,臉上帶著夜路沾的塵土,領口沾著幾片半乾的血漬,正是負責京中情報的玄鳥衛千戶林策。
他徑直走到大案前,單膝跪地,雙手捧著一個封蠟嚴密的木匣,聲音帶著一路奔跑的喘意:“殿下,剛從長生殿傳出來的密報,冀王已經定了三日後祭天逼宮,這是具體的兵力佈置和矯詔草稿,請殿下過目。”
唐從心放下茶盞,瓷盞底落在紅木托盤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他接過木匣,指尖觸到匣麵冰涼,封蠟上印著玄鳥衛的鷹紋,確實是內殿密探遞出來的。
木匣打開,一疊麻紙攤開在大案上,最上麵那頁沾著新鮮的血點,暗紅的印記像一朵綻開的惡花,紙角還帶著宮牆角落的潮黴氣味,想來遞信的密探已經付出了性命。
紙上的字跡小而工整,把冀王的計劃寫得明明白白:三日後寅時,冀王帶著宗室諸王在祭天台集合,掌控京城的冀王府舊部同時封鎖九門,右羽林副將已經被冀王收買,會帶隊封鎖宮城四門,隻留長生殿偏門給冀王親信進入,進去之後先控製女帝,若是女帝不肯退位,直接縊殺,然後矯詔下詔,說唐從心勾結漕運鹽鐵盜匪謀逆,已經弑君篡位,冀王奉先帝遺詔清君側,誅殺逆臣,然後擁立嫡子登基。
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,每一處佈置都掐著死穴,就是要把唐從心釘死在謀逆的恥辱柱上,讓他死無葬身之地。
唐從心指尖落在那行“賜死唐冶,夷其三族”的字上,指尖冰涼,連指節都泛出白。他知道冀王夫婦從一開始就冇把他當兒子,從出生那一天起,他就是替嫡子擋災的棄子,放州囚禁十四年,他們冇想過他活不活,現在奪嫡臨門,他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把他推出來頂罪,讓他替嫡子死,成就他們父子的江山。
骨血親情在權力麵前,連一片紙都不如,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,凍得他心臟都縮成一團。
林策跪在地上,垂著頭不敢說話,正廳裡隻能聽見燭芯炸裂的劈啪聲,風從窗縫吹進來,吹動案頭的紙張,發出細碎的嘩啦聲響,線香的煙氣嫋裊繞著梁木打轉,慢慢散進空氣裡。
唐從心深吸一口氣,肺裡灌滿帶著鬆煙香的空氣,那股刺骨的寒意慢慢壓下去,他抬眼的時候,眼底隻剩下一片清明的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