濃重的黑暗吞噬了他的身影,鬆濤在耳邊呼呼作響,看不清前方五步之外的景象。
唐從心放緩腳步,藉著透過鬆枝縫隙的月光慢慢搜尋,忽然聽見前方不遠處傳來一聲輕咳,一道蒼老的聲音從樹後傳來:“你果然來了。拿著半塊虎符,出來吧。”
唐從心指尖收緊,按緊了胸口那片冰涼的青銅碎片,抬腳朝著聲音來源走去。鬆針落在他的肩頭,帶著夜露的濕意,癢得脖頸微微發麻。
他走出兩步,月光破開樹枝的遮擋,照見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老人,斜靠在老鬆樹乾上,手裡捏著一串佛珠,指尖不停地撚動,木質佛珠碰撞發出輕輕的篤篤聲。
空氣裡瀰漫著鬆脂的清香,混雜著老人身上淡淡的檀香味,聞起來讓人莫名安心。
老人抬起頭,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溝壑,渾濁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:“西域阿史那氏舊部,陳默,奉先太尉遺命在此等你半年。”
唐從心停下腳步,站在三步之外:“西域老人說,冀王夫婦回京,要拉我頂罪,換他們親兒子活命,可是真的?”
陳默鬆開佛珠,從袖袋裡摸出一張疊好的紙,伸手遞了過來。
紙麵上帶著鬆煙墨的清苦味道,展開後能看見一行行工整的小楷,清楚寫著冀王和宗室諸王聯絡的密信摘抄,最後一頁甚至標註了回京的行程,還有放州城外黑風口的埋伏安排。
字跡剛勁,是標準的官閣體,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肯定。
唐從心看完,指尖冰涼,把紙摺好還給陳默:“所以你們要我現在就走?放州水路四通八達,順著江下去,誰也找不到我。”
“王爺說了,你走,就是默認謀逆罪名坐實,朝廷立刻下詔通緝,冀王親兒子就能順理成章撇清關係,進京奪嫡。”陳默接過紙張,塞進僧袍袖口,“你留著半塊虎符,兵部舊部半數還握在先太尉舊部手裡,你走了,虎符落在冀王手裡,他們就能調兵,天下就要大亂。”
山風捲著鬆濤撞過來,吹得唐從心衣袍獵獵作響。
他閉上眼睛,腦子裡飛速閃過現代學過的博弈論,還有唐冶十六年被囚禁的記憶。
逃走,確實能保住一條命,可從此就是亡命天涯,永遠隻能躲在陰溝裡,看著冀王夫婦用唐冶的命換他們親兒子的前程。
留在局裡,就是刀尖上跳舞,一步錯就是萬劫不複,可贏了,就能逆天改命,不光活下來,還能拿到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。
他睜開眼,月光落在他眼底,亮得驚人:“我不走。跟著隊伍走,按原計劃回京。”
陳默手指一頓,撚佛珠的動作停了:“你可知冀王夫婦已經安排好了截殺,死在路上,比死在京城更乾淨,連罪名都不用費口舌。”
“正因為安排在路上,我纔跟著走。”唐從心抬手按了按胸口,“他們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,我就裝成什麼都不知道。真要是截殺來了,誰死誰活還不一定。虎符另一半在哪裡?”
“另一半在回京的隊伍裡,冀王親信王奎手裡,他以為那是給親兒子準備的,不知道先太尉當年留了後手,隻給真皇子,不給竊居者。”陳默從袖袋裡摸出一個小瓷瓶,塞到唐從心手裡,瓷瓶光滑,帶著體溫,“這裡麵是西域解毒散,凡俗毒藥都能解,你帶著防身。記住,黑風口是他們選的地方,提前做準備。”
唐從心握緊瓷瓶,塞進袖口,指尖感受著陶瓷的光滑:“我記住了。還有什麼要交代的?”
“女帝身邊有玄鳥衛統領,姓蘇,是先太尉學生,你到京城之後,拿著半塊虎符找他,他會幫你。”陳默重新撚動佛珠,轉回頭靠在鬆樹上,“我該走了,你儘快回柴房,彆讓人發現了。”
話音落,老人身子一閃,就鑽進了旁邊的鬆林深處,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裡,隻留下一串淡淡的鬆香,證明剛纔的會麵不是幻覺。
唐從心站在原地,又等了一刻鐘,確認冇有跟蹤,才轉身沿著原路往回走。
袖口的解毒散沉甸甸的,像一塊定心丸,壓得他心裡安穩。
他貼著牆根走回柴房,院子裡依然靜悄悄的,值夜的下人靠著牆根打盹,鼾聲遠遠傳過來。
他推開門進去,閂好木門,把小瓷瓶藏在床板下的夾縫裡,又摸出那半塊虎符,貼身藏好。
窗外月亮西斜,天快亮了,他靠在乾草堆上,閉著眼養神,腦子裡把剛纔獲得的資訊又梳理了一遍。
冀王夫婦的截殺地點在黑風口,距離蟬鳴寺三十裡,是放州出城的必經之路,兩邊都是山林,方便埋伏。
虎符另一半在王奎手裡,對方是冀王親信,跟著隊伍一起回京。玄鳥衛統領蘇先生是自己人,到京城之後可以聯絡。
他笑了笑,唐冶活了十六年,從來都是任人宰割的棄子,今天終於拿到了第一手牌。
不管牌好不好,打出去纔有贏的可能。
天剛矇矇亮,窗外就傳來輕輕的叩門聲。
唐從心睜開眼,天已經大亮,晨光透過破窗欞照進來,落在地麵的塵土上,能看見浮塵慢慢飄轉。
他起身開了門,門外站著冀王妃身邊的大丫鬟雲袖,穿著粉藍色的綾羅裙,臉上帶著標準的微笑,卻看不出半分溫度:“三公子,王妃在大雄寶殿佛堂唸經,叫您過去一趟,給佛主磕個頭,求個平安上路。”
香氣撲麵而來,是雲袖身上抹的薔薇香粉,混著她身上綾羅綢緞的綢緞味,和柴房的黴味格格不入。
唐從心整理了一下身上半舊的青色布袍,從床板夾縫裡摸出那瓶解毒散,藏在袖口,淡淡開口:“走吧。”
雲袖側身讓開道路,走在前麵引路,步子不快不慢,裙襬掃過青石板,發出輕輕的摩擦聲。
一路穿過蟬鳴寺的庭院,路邊的菩提樹落了一地黃葉,踩上去沙沙作響,空氣裡已經有了淡淡的香火味,越靠近大雄寶殿,香氣越濃。
走到大雄寶殿門口,兩個冀王府的家仆守在那裡,見了唐從心,躬身行禮,側身讓開道路。
推開門,滾燙的香燭味道撲麵而來,混著佛前供果的甜香,熏得人鼻子有些發漲。
殿內光線昏暗,隻有佛前長明燈火光跳躍,映得觀音大士的塑像光影晃動,慈悲的臉也顯得有些莫測。
冀王妃跪在蒲團上,穿著素色的綢緞袍子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挽著一個圓髻,插著一支素銀簪子,聽見腳步聲,慢慢轉過身來。
十六年了,唐從心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這位名義上的母親。
她保養得極好,臉上看不出太多皺紋,眉眼和唐冶有三分像,隻是眼神太過清冷,像結了一層冰,冇有半分母子間的溫情。
她站起身,撫平衣袍上的褶皺,聲音帶著慣有的溫和:“冶兒,過來,讓母妃看看你。”
唐從心走過去,低著頭,做出一副恭順的樣子:“兒子在。”
冀王妃抬起手,輕輕拂去他肩頭沾著的一片草葉,指尖帶著冰涼的護甲,劃過他的皮膚,讓唐從心莫名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她的手指慢慢順著他的衣領往下滑,整理著他不平整的衣領,語氣帶著幾分感慨:“你從小就在這寺裡長大,吃苦了,這回去京城,好歹能見見世麵,就是路上辛苦,母妃給你燉了蔘湯,補補身子,喝了再上路。”
她抬手示意,雲袖端著一個白瓷碗走過來,碗裡盛著淡黃色的蔘湯,飄著一片人蔘須,香氣濃鬱,聞著就知道是上好的老山參。
冀王妃接過碗,親手遞到唐從心麵前,語氣柔和得能滴出水來:“喝吧,喝了這碗平安蔘湯,一路順順利利的。”
唐從心抬眼,飛快掃了一眼蔘湯,鼻尖能聞到參香下麵藏著一絲極淡的苦杏仁味,那是烏頭堿的味道,慢性毒藥,喝下去三天就會發作,看起來像是路上染了病暴斃,誰也查不出來。
他袖口的解毒散就在手邊,可他冇拿出來,反而故意腳下一滑,身子往前一傾,手肘正好撞在碗沿上。
白瓷碗翻倒,滾燙的蔘湯潑了一地,濺在青石板上,參片滾出來,落在蒲團邊,淡黃色的湯汁順著石縫往下滲,那淡淡的苦杏仁味更明顯了。
“兒子該死,兒子不小心。”唐從心立刻躬身請罪,頭埋得很低,語氣帶著驚慌,“手滑了,摔了王妃的蔘湯,請王妃責罰。”
冀王妃臉上的溫柔僵了一下,隨即又舒展開,她擺了擺手,示意雲袖收拾殘局,輕輕歎了口氣:“冇事,許是你太緊張了,多大點事,責罰你做什麼。”
她坐回旁邊的椅子上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茶水碰撞杯沿,發出輕輕的叮噹聲:“冶兒,你從小就懂事,母妃也不瞞你,這次回京,宮裡問起來當年你父親謀逆的事,你隻要認下主謀的罪,說是你攛掇你父親,我們一家子都記你的情。你放心,不會讓你白死,給你留個全屍,葬在皇家陵寢旁邊,也不枉你做了一場皇子。”
話說得明白,就是要他乖乖頂罪,換冀王夫婦一家子平安。
唐從心心裡冷笑,臉上卻露出惶恐的表情,膝蓋一彎就跪了下去:“兒子都聽母妃的,兒子知道該怎麼做,絕對不會連累父親母親和弟弟。”
冀王妃眼裡閃過一絲滿意,她站起身,走到唐從心身邊,親手扶他起來:“起來吧,母妃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。整理整理,收拾好東西,半個時辰後院門集合出發。”
“兒子遵命。”唐從心低著頭,恭恭敬敬行了一禮,慢慢退出佛堂。
佛堂的大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,他沿著迴廊往外走,腳步不快,心跳卻稍微快了一點。
剛纔那一下,算是躲過去了,可冀王妃顯然不會就這麼算了。
他剛拐過佛堂旁邊的月洞門,就聽見佛堂裡傳來壓低的說話聲,門冇關嚴,聲音順著風飄出來,清晰落在他耳朵裡。
是冀王妃的聲音,帶著慣有的冷靜:“這顆棄子,死在路上最合適。黑風口那邊都安排好了嗎?”
接著是冀王低沉的聲音,帶著幾分沉吟:“安排好了,都是冀王府死士,混在馬匪裡,動手之後不留活口,對外就說馬匪劫道,誰也查不出來。他要是真躲過了蔘湯,死在黑風口,一樣乾淨。”
“那最好不過。”冀王妃的聲音頓了頓,帶著一絲冷意,“瑜兒是我們親生的,這儲位隻能是他的,唐冶本來就是換過來的,替他死,本來就是他的命。”
廊外的風捲著梧桐葉吹過來,一片黃色的葉子打著旋落在唐從心肩頭,帶著清晨露水的濕意。
他腳步冇停,挺直脊背,一步步走出了迴廊,背影筆直,消失在庭院的晨光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