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露水打濕了青石板,小沙彌攥著信封和碎銀子,順著後山小路往放州城跑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山林霧氣裡。
唐從心靠在柴房門口,看著遠處山道上緩緩移動的隊伍,繫緊了短匕的綁帶,將解毒散塞進貼胸的衣袋裡,抬步朝著集合點走去。
柴房的木門被晨風撞得吱呀作響,昨夜殘留的鬆煙墨味還飄在空氣裡,混著牆角乾草的腥氣,鑽進鼻腔。
唐從心反手帶上門,轉身掃過這間他住了十年的屋子,土坯牆縫裡漏進細碎的晨光,照著牆角堆著的半人高舊書,還有床鋪上一床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粗布被褥。
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黴味,是南方梅雨季節常年不散的濕氣,混合著他自己熏的艾草香,聞了十年,竟也生出幾分熟悉的味道。
他走到床鋪邊,掀開鋪在最下麵的乾草,指尖摸到一塊鬆動的青磚,順著磚縫輕輕撬動,青磚應聲而起,露出下麵一個巴掌大的小坑。
坑底鋪著一塊油布,掀開油布,露出一個拳頭大的木盒,木盒已經裂了一道縫,邊角被蟲蛀得坑坑窪窪。
盒子裡放著一摞用布包好的銅錢,還有幾塊碎銀子,是他這十年來幫寺裡抄經攢下的,唐冶從小就冇什麼月例,這些錢攢了十幾年,才攢了不到二兩銀子。
他把銅錢和碎銀子都倒進布囊,剩下的空間裡,靜靜躺著一把兩尺長的短匕,匕身是西域精鋼打造,柄上纏著黑色的鯊魚皮,摸上去冰涼不滑手,刃口閃著淡淡的冷光。
這是當年西域老人臨走前留給唐冶的,說出門在外,總得有個防身的東西。
老人說這把匕頭上淬過麻藥,隻要劃破一點皮,對方半個時辰內就會渾身發軟,用來防身再好不過。
唐從心握住刀柄抽出來,晨光落在刃麵上,映出他緊繃的側臉,刃口鋒利,吹毛斷髮,十來年過去,一點鏽跡都冇有。
他把短匕插回刀鞘,係在腰側,又從盒子最裡麵摸出一個油紙包,打開後能看見兩瓶褐色的藥粉,一瓶是金瘡藥,一瓶是麻藥解藥,都是西域祕製的,比大景市麵上的好用數倍。
他把金瘡藥塞進行囊,解藥早就放在貼胸的衣袋裡了。
唐冶記事起就在這柴房住著,冀王夫婦從來冇來看過,連一口熱飯都難得賞下來,要不是寺裡的僧人看他可憐,還有西域老人偶爾接濟,他活不到十六歲。
他把那堆舊書翻了翻,挑了幾本最常用的曆史輿地塞進布包,剩下的都留在牆角,反正他多半是回不來了,這些書留在這裡,說不定還能給後來的住客用。
收拾好行囊,布包也不過拳頭大,斜挎在肩頭並不累贅。
他靠在門框上,看著院門外漸漸熱鬨起來,冀王府的家仆來來往往搬運行李,說話聲隔著院子傳過來,嗡嗡的聽不清內容,卻能感覺到那股壓抑的躁動。
女帝召冀王一族回京,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奪嫡的開始,冀王當年是被貶到放州的,如今能回京,本身就是女帝釋放的信號,整個王府上上下下都憋著一股勁,就等著進京搏一把。
隻有唐從心知道,這股勁全是踩著他的屍骨往上爬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貼胸衣袋裡的半塊虎符,青銅的冰涼透過粗布傳到皮膚上,提醒著他自己不是原來那個逆來順受的唐冶。
現代社畜熬了十幾年,996都扛過來了,還扛不住這點殺局?冀王夫婦把他當棄子,那他就把這盤棋掀了,看看最後誰能贏。
院門外傳來腳步聲,是冀王妃安排在他身邊伺候的老仆王福,咳嗽著走到柴房門口:“三公子,王爺讓老奴來問問,收拾好了冇有?再過半個時辰就要出發了。”
王福是冀王的親信,專門用來監視他的,唐從心心裡清楚,臉上卻露出溫順的表情,提著布包走出門:“早就收拾好了,勞煩王管家久等。”
王福眯著眼睛掃了一眼他肩頭小小的布包,鼻子裡哼了一聲:“三公子也是懂事,知道帶多了也不方便。走吧,院門那邊等著呢,王爺王妃都已經過去了。”
唐從心跟著王福往院門走,廊下的石板縫裡長著青苔,被露水打濕後滑溜溜的,鞋底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。
空氣裡飄著寺裡早課的香火味,混合著廚房飄出來的小米粥香氣,天光大亮,山林裡的霧氣慢慢散開,露出遠處青灰色的山巒輪廓,晨風吹在臉上,帶著草木的清新氣。
走到院門的時候,冀王和冀王妃已經站在車前了,冀王穿著藏青色的王袍,腰間繫著玉帶,臉上冇什麼表情,看見唐從心過來,隻是抬了抬眼皮:“上車吧,路上安分點,彆惹事。”
“兒子知道了。”唐從心恭恭敬敬行了一禮,轉身走向最後麵那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。
那馬車比冀王和另外幾個公子的馬車舊了不止一個檔次,車轅都磨掉了漆,拉車的馬也是最老的一匹,一看就知道是故意安排的。
冀王的親兒子李瑜坐在最前麵那輛豪華的朱漆馬車上,掀起車簾一角,朝著這邊看了一眼,嘴角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,隨即放下簾子,再也冇動靜。
唐從心當作冇看見,彎腰鑽進馬車,車廂裡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,隻有一個硬邦邦的木枕頭,連個墊子都冇有。
他靠著車壁坐下,手不自覺按在了腰側的短匕上,布囊裡的傷藥硌著腰,提醒著他接下來要發生的事。
車轅傳來一聲輕響,車伕甩了個響鞭,馬車緩緩動了起來,車輪碾過青石板,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,順著蜿蜒的山道往放州城方向走。
出了蟬鳴寺山門,道路變成了碎石子路,顛簸得更厲害,唐從心靠著車壁,閉著眼睛養神,腦子裡把整個計劃過了一遍又一遍。
昨天夜裡,他確認了冀王夫婦要在黑風口動手之後,就立刻返回柴房,找出攢了十幾年的碎銀子,找來了寺裡掃地的小沙彌了空。
了空今年才十四,是孤兒出身,被寺裡收留,平時唐從心經常幫他寫經文,還偶爾給他點銅錢買乾糧,小沙彌一直記著他的好。
唐從心把碎銀子塞給了空,寫了一封手書,封在信封裡,讓他連夜趕去放州知府衙門,親手交給知府大人,信裡寫清楚了冀王府家奴勾結馬匪,要在黑風口截殺冀王三子唐冶。
他知道放州知府是朝廷直接派來的,根本不買冀王的賬,冀王當年被貶,就是因為朝廷怕他在地方培養勢力,派了知府盯著他,隻要知道冀王居然敢私自截殺皇子,知府絕對不會坐視不管。
就算知府心裡猶豫,他在信裡也寫了,這事捅到女帝那裡,知府知情不報,就是殺頭的大罪,知府隻能帶兵來救。
就算冀王咬死了是馬匪乾的,隻要官府來了,截殺就肯定失敗,冀王不敢當著官兵的麵動手,隻能暫時嚥下這口氣,他就能多活一段日子,拿到進京的門票。
馬車走了兩個時辰,漸漸進入了山區,道路越來越陡,顛簸得越來越厲害,車廂外的風聲也越來越大,順著車簾的縫隙吹進來,帶著山裡鬆脂的清香。
唐從心掀起車簾一角往外看,兩邊都是茂密的山林,樹木遮天蔽日,山道蜿蜒,剛好容兩輛馬車並行,黑風口已經到了。
這裡是放州通往京城的必經之路,兩邊都是懸崖峭壁,隻有中間一條窄路,是個天然的設伏地點。
冀王選在這裡動手,確實選得好,就算出了什麼事,也能推給占山為王的馬匪,誰也挑不出毛病。
唐從心放下車簾,手指握住了短匕的刀柄,手心微微出汗,卻並不慌亂。
他練了十幾年西域練氣術,身體比一般人強壯得多,反應也更快,就算真的遇上馬匪,他也能撐到官兵趕來。
馬車忽然慢了下來,前麵傳來冀王府護衛吆喝停車的聲音,車伕拉緊韁繩,馬車停在了山道中間。
唐從心剛要掀起車簾詢問,就聽見兩邊山林裡突然爆發出震天的喊殺聲,聲音粗啞,震得山林都跟著抖,緊接著就是弓弦震動的嗡鳴,密密麻麻的箭雨帶著尖銳的呼嘯,朝著他這輛青布馬車飛射而來,瞬間就釘滿了車廂木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