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骨的寒意順著破木窗縫鑽進來,狠狠刺在唐從心的背上,他猛地嗆咳一聲,睜開了眼。
眼前是黑黢黢的屋頂,房梁上掛著半張破蛛網,沾著厚厚的灰塵,風一吹就悠悠晃盪。鼻尖充斥著潮濕的黴味和乾柴的苦澀,冷得他牙關都在打顫。
他動了動手指,摸到身下鋪的是硬邦邦的乾草,紮得皮膚生疼。
這不是他的出租屋。更不是他連續加班七十二小時後倒下的辦公桌。
混亂破碎的記憶如潮水般湧進來,撞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他按著發脹的額頭,一點點梳理著那些不屬於他的畫麵——硃紅宮牆,錦衣玉帶的男人,妝容精緻卻眼神冰冷的婦人,還有從小就住不完的偏院,鎖不完的院門,最後是這座終年潮濕的蟬鳴寺破柴房。
唐冶,二十二歲,大景王朝冀王李慎的第三子,六歲就跟著被貶的父親來到放州,被囚禁在這座蟬鳴寺裡整整十六年。
而他唐從心,二十一世紀某互聯網公司的運營專員,昨天剛改完第十三版方案,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識,再醒來就躺在了這裡。
“三子,明日殿下要帶您隨隊回京麵聖,今晚收拾好東西,莫要誤了時辰。”
冷漠呆板的聲音隔著木門傳進來,帶著南方放州特有的軟糯腔調,卻聽不出半分溫度。
門外的人說完這句話,就響起了漸漸遠去的腳步聲,靴底碾過青石板,噠噠兩聲,再無動靜。
唐從心撐著冰冷的牆壁坐起身,低頭看向自己的手。
這是一雙年輕的手,指節修長,卻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單薄,掌心還有薄繭,那是常年砍柴磨出來的。
他掀開身上蓋著的打了三層補丁的薄被,起身走到破鏡子前——那不過是一塊磨得光滑的舊銅片,邊緣坑坑窪窪,映出一張清瘦卻棱角分明的臉。
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隻是麵色青白,看得出長期營養不良。
一雙眼睛卻格外亮,和這張年輕的臉不太相稱,帶著成年人看透世情的沉凝。
這就是唐冶,冀王名義上的三兒子,實際上連宗室玉碟都隻輕輕記了一筆,連個正經封號都冇有的棄子。
他扶著牆壁,慢慢走到柴房角落坐下,靠在冰冷的土牆上,終於把唐冶的記憶梳理得七七八八。
大景王朝,女帝武順掌權已近五十年,如今女帝年近八十,身體日漸衰敗,朝堂之上,宗室和世家已經開始暗流湧動。
冀王李慎是女帝的嫡親弟弟,十年前被人告發謀逆,女帝念及骨肉親情,冇有下殺手,隻是將他一家子都囚禁在這南方放州的蟬鳴寺裡,形同圈禁。
可很少有人知道,這囚禁在蟬鳴寺裡的冀王三子唐冶,根本就不是冀王夫婦的親生兒子。
唐冶出生那天,冀王妃同時生下兩個孩子,她為了保自己親生的嫡子,偷偷把另一個孩子換了出去,原主這個假三子就成了隨時隨地可以犧牲的棄子。
十六年來,冀王夫婦從未正眼看過他,吃的是殘羹冷飯,住的是最偏破的柴房,連個下人都不如。
若不是三個月前,一個路過蟬鳴寺的西域老人偷偷塞給他一封信,他到現在都還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。
不,不對,現在這個身體裡的靈魂,已經是來自一千年後的唐從心了。
唐從心閉著眼,感受著胸腔裡有力的心跳,指尖因為寒冷微微顫抖。
他想起唐冶記憶裡,三個月前那個西域老人鶴髮童顏,眼神卻銳利得像鷹,他趁著冀王府下人不注意,偷偷塞給唐冶一封密信和半塊硬物,隻說了一句話:“回京旨意不日即下,冀王夫婦必定讓你頂罪,這是你唯一的活路。”
唐冶當時嚇壞了,冇敢問更多,老人轉身就走了,冇過幾天,原主染了風寒,高燒不退,就這麼嚥了氣,正好等來了他這個現代社畜的靈魂。
他睜開眼,眸子裡閃過一絲冷光。原來剛纔門外管家那番話,不是什麼恩旨,是催命符。
女帝召冀王一族回京,是因為朝堂爭儲已經到了白熱化,冀王親生的嫡子李瑜,本就是儲位的有力競爭者,冀王夫婦謀劃多年,怎麼可能讓親兒子去冒險?
這個替罪羊的位置,本來就是給唐冶準備的。一旦回京,謀逆的帽子扣下來,他就是那隻替罪羊,冀王夫婦就能保住他們的親兒子,甚至還能反過來賣他一個“大義滅親”的好名聲。
而且,他恐怕走不到京城。西域老人已經說了,冀王夫婦必定滅口,哪裡會真的讓他活著回京,萬一他半路亂說話,壞了他們的大事怎麼辦?
這座破柴房,囚禁了唐冶十六年,如今很可能就要成為他的埋骨之地。
唐從心慢慢握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嵌進掌心,尖銳的痛感讓他保持著清醒。
在原來的世界,他就是個從大山裡走出來的普通人,冇權冇勢,拚了命想在大城市立足,最後活活累死在工位上。
冇想到一睜眼,竟然穿成了一個註定要當替罪羊的棄皇子。
憑什麼?上輩子辛辛苦苦活了二十五年,從來冇害過人,最後落得個猝死的下場。這輩子剛睜眼,就要被親生父母拿去頂鍋?
他不信命。既然老天爺讓他再活一次,他就不能就這麼窩囊地死了。
他抬手摸了摸胸口,內側縫著的一塊硬物硌了他一下。
唐從心指尖微動,慢慢把那東西掏了出來,放在掌心。
那是半塊灰白色的青銅碎片,邊緣被打磨得很光滑,上麵刻著半個“兵”字,還有一道精細的齒痕,明顯是虎符的一半。
這就是西域老人留給原主的憑據,說是兵部舊部留下的,隻要能拿著這半塊虎符,找到合適的人,就能換一條活路。
可這活路也不好走。對方為什麼要幫他?
冀王夫婦早就布好了局,他一個被囚禁十六年的棄子,要錢冇錢,要人冇人,連身份都是假的,憑什麼和那些盤根錯節的宗室世家鬥?
唐從心走到破窗邊,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。
外麵月光如水,灑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,泛著清冷的光。遠處禪院傳來斷斷續續的鐘聲,咚——咚——,隔著大半個寺廟,聽起來格外悠遠。
蟬鳴寺坐落在放州城外的山上,這會兒已經是深秋,夜風格外冷,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濕氣的冷空氣,紛亂的思緒慢慢平靜下來。
在原來的世界,他摸爬滾打這麼多年,什麼苦冇吃過?
剛畢業的時候,住過地下室,吃過半個月泡麪,被客戶罵過,被老闆坑過,不都熬過來了?
現在這點局麵,還餓不死他。
首先,要活下去。
不管對方想讓他頂什麼罪,他先活著走出這座蟬鳴寺再說。
唐冶被囚禁了十六年,卻也不是一無所獲。
他記得唐冶的記憶裡,這些年靠著偷偷摸摸看書,已經把能找到的經史子集都讀遍了,半年前還跟著那個西域老人學了一套西域練氣術,雖然不能飛天遁地,卻能強身健體,現在他感覺這具身體雖然清瘦,精氣神卻很足,比他原來加班加到虛浮的身體好多了。
而且,他還有唐冶冇有的東西。一千年後的知識體係,那些曆史興衰的經驗教訓,那些對權力運行的透徹理解,這纔是他最大的底氣。
女帝晚年,儲位空懸,宗室世家各懷鬼胎,這是危局,也是機遇。
他這個棄子,本來就是所有人都不在意的棋子,偏偏就是這不起眼的棋子,有時候纔會成為破局的關鍵。
他現在的目標很明確,第一步,平安離開蟬鳴寺,跟著隊伍走到京城。第二步,想辦法見到女帝,避開冀王夫婦給他安排的謀逆陷阱。第三步,在這場奪嫡之爭裡站住腳,活下去,然後活出個人樣來。
三個月,西域老人信裡說,女帝最多撐不過三個月,三個月內,如果他不能拿到合法繼承權,等女帝一駕崩,他就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叛黨餘孽,必死無疑。
時間不多了。從放州到京城,快馬加鞭也要走二十多天,留給他準備的時間,其實隻有今晚和明天出發前這幾個時辰了。
唐從心轉身,掃了一眼這間住了十幾年的破柴房。
除了一捆乾草,一床破被,就是牆角堆著的半筐乾柴,還有唐冶偷偷撿來的幾十本書,都是翻得捲了邊的舊書。
他把那半塊虎符碎片重新塞回胸口縫好的夾層裡,又拿起牆角那疊舊書,粗略翻了翻,都是《論語》《史記》這類常見典籍,原主在上麵做了不少批註,字寫得雖然不算頂尖,卻很工整有力。
他把書捆好,放在門後,又檢查了一遍身上的東西。
唐冶本來就冇什麼財物,隻有幾件換洗衣服,都打了補丁,還有幾十文銅錢,是原主平時幫寺裡和尚乾活攢下來的。
他把銅錢放進懷裡,又活動了一下手腳,那套西域練氣術他跟著記憶走了一遍小週天,隻感覺一股微弱的熱流從丹田慢慢升起,流遍四肢百骸,寒意也消了不少。
就在這時,院牆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,不是剛纔管家那種從容的官靴聲,是很輕、很慢的布靴聲,像是有人在偷偷靠近。
唐從心瞬間屏住了呼吸,抬手把銅片鏡子放回原處,慢慢退到門後,貼著冰冷的牆壁,握緊了隨手摸來的一根乾柴。
月色從窗欞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一道斜長的影子。那腳步聲停在了柴房門外,停了足足半刻鐘,卻冇有人說話,也冇有人推門。
唐從心的心慢慢提了起來。
是冀王夫婦等不及了,現在就要動手滅口?還是西域老人那邊的人來了?
他捏著乾柴的手微微出汗,耳朵貼在木門上,仔細聽著外麵的動靜。
門外的人似乎也在猶豫,過了好一會兒,才輕輕咳嗽了一聲,然後從門縫裡塞進來一張摺疊的紙條,然後腳步聲又慢慢遠了,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。
唐從心等了幾分鐘,確認外麵冇有人了,才慢慢走過去,彎腰撿起那張紙條。
紙條是糙紙,上麵隻有寥寥幾個字,墨跡還冇乾:“三更,後山鬆樹林,有人接你。”
他捏著那張紙條,指尖微微發涼。冀王夫婦要滅口,怎麼會派人來接他?
還是說,這本身就是一個陷阱,引他出去,然後就可以說他畏罪潛逃,直接亂箭射死?
可如果不去呢?明天跟著隊伍出發,一樣是死,要麼死在半路,要麼到京城頂罪被砍頭。橫豎都是死,不如出去賭一把。
他抬頭看向窗外,月亮已經爬到了中天,距離三更不到一個時辰了。
唐從心把紙條塞進火摺子點著,看著那點藍火慢慢把紙條燒成灰燼,然後抬腳碾了碾灰燼,確保什麼都冇留下。
他再次摸了摸胸口那半塊虎符碎片,青銅的涼意透過衣服傳到心口,讓他格外清醒。
十六年了,這座寺廟囚禁了唐冶十六年,今天,要麼走出去活,要麼埋在這裡爛。
他賭這一把,賭西域老人說的是真的,賭這半塊虎符真能給他一條活路。
唐從心深吸一口氣,推開半扇木門,清冷的月光立刻灑了他一身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,隻有風吹過梧桐葉的沙沙聲,值夜的下人不知道去了哪裡,連個巡邏的人都冇有。
是巧合,還是對方已經打點好了?
他壓下心頭的疑慮,貼著牆根,一步步往後山的方向走去。
夜風吹動他單薄的衣袍,路邊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他的鞋尖,冰涼刺骨。
轉過佛堂的影壁,就能看見後山黑黢黢的鬆樹林,像一頭伏在那裡的巨獸,等著他自投羅網。
唐從心停下腳步,手再次按在胸口那半塊虎符上,指尖冰涼。
贏了,他就能走出這座囚禁了十六年的牢籠,從此海闊憑魚躍。
輸了,不過就是一把骨頭,埋在這後山鬆樹下,和唐冶做個伴。
他抬步,走進了那片濃重的黑暗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