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順著死者彎曲的指尖看向桌角,那裡壓著半張冇有被血浸透的宣紙,宣紙上用極淡的墨痕畫了半個太湖石的輪廓,輪廓旁邊,寫著一個極小的“太”字。
窗外的風再次吹進來,吹得半張宣紙輕輕晃動,廊下傳來急促的馬蹄聲,由遠及近,直奔驛站大門而來,馬蹄聲踏在青石板上,震得窗欞微微發顫。
江南巡撫朱啟山穿著緋色官袍,帶著蘇州知府和一隊弓手堵在驛站門口,官袍下襬沾著城外泥土,靴底還滴著帶泥的水漬,顯然是一路催馬趕來。
空氣裡瞬間瀰漫開塵土混著汗味的氣息,朱啟山手裡捏著一張公文,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,目光掃過驛站院子,最後落在站在命案門口的唐從心身上。
“來人,把刺殺朝廷命官的凶徒拿下!”朱啟山抬手一揮,身後弓手立刻搭箭上弦,箭頭齊齊對準了唐從心,弓弦繃緊發出輕微的嗡鳴,寒意順著箭頭直逼過來。
唐從心站在命案房門口,背對著陽光,臉上看不出半點慌亂。
他早料到冀王會來這一手,栽贓殺人,再由江南官府出麵把他抓起來,最好是在押送途中“意外”身死,既能除掉他,又能把漕運貪腐的帽子扣在他頭上,一舉兩得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匕首柄上自己的名字,指尖摩挲著腰間玄鳥衛腰牌,銅質的冷意順著指尖傳到心口,讓他愈發清醒。
朱啟山見他不動,上前一步,指著房裡的匕首厲聲道:“冀王三子唐冶,你因貪墨漕運款項,被林禦史查到實證,竟然悍然殺人滅口,凶器上都刻著你的字號,你還有什麼話好說?”
驛站院子裡的杏花香被箭弩的寒氣衝得乾乾淨淨,隻剩下濃重的血腥味留在空氣裡,黏在每個人的喉嚨口。
跟在唐從心身邊的玄鳥衛骨乾都攥緊了腰間刀柄,隻等唐從心一聲令下,就衝出去護著他殺出去。
唐從心抬手按住身邊骨乾的肩膀,往前走出一步,陽光落在他臉上,照得他眉眼愈發清晰:“朱巡撫一口咬定我是凶手,可有證人?可有旁證?我昨日纔到江南境內,驛站驛丞可以做證,我進城之前,一直在路上。”
“驛站是你早就包下的,驛丞早就被你收買,”朱啟山早準備好了說辭,往前踏出一步,官袍下襬掃過青石板上的血漬,暗紅色的血沾了一片,“如今凶器就在眼前,人證就在驛站,你還敢狡辯!左右,還不動手拿下,若是反抗,格殺勿論!”
弓手們齊齊往前踏出一步,箭簇離唐從心不到三丈遠,金屬的冷腥味混著血腥味鑽進鼻腔。
唐從心心裡冷笑,麵上卻露出一絲驚慌失措,後退半步,抬手道:“我冇有殺人,既然朱巡撫要拿我,我跟你走就是,我倒是要看看,到了巡撫衙門,你能不能拿出真憑實據。”
他話音落,身邊的玄鳥衛骨乾立刻會意,做出暴怒要動手的樣子,被唐從心厲聲喝止,隨後順從地讓弓手綁了雙手,跟著朱啟山走出驛站大門。
朱啟山冇想到這麼順利,心裡還有些疑惑,但是想到冀王的吩咐,又放下心來,隻當是唐從心冇帶多少人,不敢硬拚,被這陣仗嚇破了膽。
一隊人馬押著唐從心出了驛站,往蘇州府城方向去,隊伍走了不到五裡,路過一片茂密的蘆葦蕩,路邊突然衝出十幾個蒙麵黑衣人,手裡拿著長刀,嘴裡喊著“殺了凶徒為林禦史報仇”,直直衝向囚車。
朱啟山帶來的弓手早得了吩咐,假裝慌亂抵抗,放了幾箭就亂了陣形,黑衣人砍斷囚車繩索,把唐從心“劫”進了蘆葦蕩。
蘆葦蕩裡濕氣極重,蘆杆葉子邊緣鋒利,刮過手臂留下細細的血痕,空氣中全是蘆葦和河水混合的青草腥氣,走進去不到十步,外麵就看不見人影。
領頭的黑衣人摘下蒙麵巾,正是唐從心身邊最得力的玄鳥衛千戶趙武,他從懷中拿出一套粗布短褐遞給唐從心:“殿下,都安排好了,外麵已經傳出訊息,說你被劫囚的時候中了流箭,當場身死,朱啟山已經派人快馬給冀王報信去了。”
唐從心接過短褐換下身上的青色長衫,指尖碰到濕透的裡衣,因為濕氣太重,布料摸著冰涼。
他繫好布腰帶,把玄鳥衛腰牌藏在衣襟內側,又從趙武手裡接過一頂舊鬥笠戴在頭上:“林文遠指甲裡的顏料是什麼來路,查到了嗎?”
“已經查清楚了,”趙武弓著腰跟在唐從心身後,撥開擋路的蘆杆,“那顏料是太湖漕幫用來給碼頭糧船做標記的,隻有太湖邊上的造船作坊纔有這種淡青色,彆的地方都買不到。他留的半張宣紙上畫了太湖石,又寫了太字,肯定是指太湖。”
唐從心點頭,腳踩在河邊濕潤的泥土上,軟泥陷進去半寸,帶著河水的涼意透過布襪傳到腳底。
林文遠能在臨死前留下這兩個線索,顯然早就料到自己會出事,也料到接手案子的人會看懂他的暗示。
兩人穿出蘆葦蕩,岸邊停著一條小小的烏篷船,船家戴著鬥笠坐在船尾,看見趙武過來,點點頭,冇說話,隻是把船槳往水裡一撐,烏篷船慢慢滑進開闊的河麵,往太湖方向去。
河麵上風很大,吹得烏篷船的船篷啪啪響,河水帶著魚腥氣撲麵而來,太陽躲在雲層後麵,天色灰濛濛的,透著幾分山雨欲來的壓抑。
船行了一個時辰,遠遠看見太湖水麵,煙波浩渺,水天相連,風把浪濤拍在岸邊礁石上,發出嘩嘩的聲響,水汽混著魚腥味,越來越濃。
船靠在一處偏僻的岸邊,趙武帶著四個玄鳥衛早就等在這裡,看見唐從心上岸,立刻迎上來:“殿下,我們按照林文遠留下的線索,找到了他之前租的民宅,在房梁暗格裡找到了半本草稿,你看看。”
民宅在太湖邊的一個小村落裡,村口種著幾棵大槐樹,濃廕庇日,蟬鳴陣陣,熱氣被樹葉擋在外麵,院子裡涼絲絲的,空氣中全是槐樹花的甜香。
唐從心走進堂屋,趙武將一個油紙包放在八仙桌上,打開油紙,裡麵是一疊整理好的草稿紙,上麵全是林文遠的手書,記錄著每一筆漕運私鹽私鐵的流向。
唐從心拿起最上麵一張紙,墨跡已經有些洇開,但是字跡依然清晰,每一筆都寫得很工整,可見林文遠記錄的時候有多謹慎。
上麵清清楚楚寫著,每月有三艘漕船從江南往北方運私鹽,五艘漕船走運河北上賣私鐵,每船抽三成利潤進冀王府私庫,三年時間,已經攢了不下三百萬兩白銀,全部用來給冀王買軍器、養私兵。
最後一頁紙末尾,林文遠寫著,所有的底賬都抄了一份,藏在沉船上,那船是三年前運私鐵的時候遇到風浪沉的,地點在西山島東邊三裡的水下,隻有他手裡有精確的海圖,冇人知道具體位置。
海圖就夾在最後一頁紙裡,折成小小的一塊,藏在紙背的夾層裡。
唐從心拆開紙背夾層,取出海圖,亞麻紙上用墨線畫著太湖西岸的島礁,西山島東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叉,旁邊標註著水深三丈,水下有暗礁,剛好把沉船卡在那裡,尋常漁船根本找不到。
他指尖劃過那個叉,心裡已經明瞭,整個江南漕運貪腐案的核心,就是冀王靠著私賣鹽鐵攢造反軍餉,這證據要是撈出來,冀王就算有一百張嘴,也冇法在女帝麵前狡辯。
“西山島東邊三裡,水深三丈,”唐從心把海圖摺好放進懷裡,抬眼對趙武說,“找兩個水性好的弟兄,今晚趁天黑過去撈,彆驚動岸上的人,冀王的人現在肯定以為我死了,不會太防備。”
趙武躬身應諾,立刻出去安排,唐從心坐在堂屋的竹椅上,端起桌上晾好的涼茶喝了一口,茶裡帶著本地野菊花的清苦,順著喉嚨滑下去,把心裡的燥氣都壓了下去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,紋路清晰,從十六年前被丟進蟬鳴寺那一天起,他就知道自己隻是冀王夫婦手裡的一顆棄子,今天能走到這裡,握著能把他們拉下馬的證據,全都是他靠著自己一步一步拚出來的。
窗外槐樹花被風吹落,一朵落在茶碗裡,淺黃色的花瓣浮在碧綠的茶湯上,甜香飄出來,混著野菊花的清苦,味道格外複雜。
唐從心看著那朵花瓣,心裡冇有多少快意,隻有一種沉甸甸的平靜,他知道,撈到證據之後,就是和冀王正麵撕破臉,回京城之後,就是你死我活的奪嫡局,冇有任何退路。
天黑之後,太湖上起了霧,霧氣裹著水汽,沾在人皮膚上黏糊糊的,遠處島礁的影子都看不見,隻有浪濤拍岸的聲音,隔著霧氣傳過來,悶悶的。
唐從心站在船頭,鬥笠邊緣滴著水,打濕了他的衣襟,他手裡舉著一個浸了油的火把,火光被霧氣裹著,隻能照亮船前兩丈的水麵。
兩個水性好的玄鳥衛抱著木板跳下水,水花濺起來,落在船板上,冰涼的水打在唐從心腳背上。
他盯著水麵,霧氣裡隻能看見兩個黑點慢慢往下沉,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船板隨著浪濤輕輕晃動,火把的火苗也跟著晃,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霧氣裡,扭曲變形。
大約過了半個時辰,水下突然傳來扯動繩索的信號,趙武眼睛一亮,立刻喊著弟兄們一起拉繩子,粗麻繩被慢慢拉上來,帶著水,滑膩冰涼,十多個人一起用力,繩子越來越緊,最後一個半人高的樟木箱子被拉出水麵,落在船板上,濺了一地的水,樟木的清香混著湖水的腥氣瞬間散開。
箱子鎖得很好,外麵裹著三層桐油布,打開桐油布,樟木箱子一點都冇滲水,鎖已經鏽了,趙武掏出匕首撬開銅鎖,箱蓋打開,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十多本賬冊,每一本封麵上都寫著年份,字跡和林文遠草稿上的一模一樣。
唐從心拿起最上麵一本賬冊,翻開第一頁,第一筆就寫著冀王三月親批,提銀五萬兩買朔州戰馬,清清楚楚,連經手人的名字都寫得明明白白。
他合上賬冊,剛要吩咐船靠湖心島暫避,天亮再走,就聽見岸邊傳來密集的搖櫓聲,霧裡突然亮起一排火把,火光把霧氣染成橙紅色,幾十個穿著短打的水盜,手裡拿著長刀,把烏篷船圍在湖心島邊上,箭簇已經對準了船上。
領頭的水盜頭子站在最大的一艘盜船上,臉上帶著一道刀疤,火光把刀疤照得通紅,他手裡舉著一把鬼頭刀,對著唐從心這邊大喊:“船上的人聽著,把箱子交出來,留你們全屍,不然今天就讓你們全都餵魚!”
霧被風捲著慢慢散開,唐從心看清湖心島岸邊已經站了一圈水盜,弓弦拉滿,箭簇在火光下閃著冷光,刀疤頭子身邊的桅杆上,掛著一麵小小的黑色旗,上麵繡著一個冀字,針腳細密,一看就是王府出來的東西。
唐從心把賬冊放回箱子,合上箱蓋,手按在腰間佩刀上,刀尖出鞘一寸,冷光順著刀身漫出來。
他抬頭看向刀疤頭子,腳下船板被浪濤拍得輕輕晃動,水汽裹著湖水的腥氣撲在臉上,遠處的火把連成一片,把半個湖心島都照得通明。
水盜的喊殺聲順著風飄過來,蓋過了浪濤拍岸的聲響,箭簇已經搭在弦上,隻等一聲令下就會射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