驛丞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,頭埋得極低,聲音帶著止不住的顫抖,指向驛站後院那間閉緊的房門。血腥味順著門縫飄出來,混合著江南早春潮濕的水汽,落在唐從心靴邊。
他按在腰間玄鳥衛腰牌上的手指微微用力,冷硬銅塊硌得掌心生疼,院牆上的杏花被風一吹,落了一片花瓣在他肩頭。
十四個時辰之前,唐從心站在京城玄鳥衛衙門的密庫門口,指尖還沾著宮牆下晨露的涼意。
明黃的聖旨卷在紫檀木匣裡,匣蓋合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,玄鳥衛千戶周瑾垂手站在他身側,玄色勁裝領口沾著城外晨霧的濕氣,呼吸平穩冇有半分多餘波動。
周瑾是玄鳥衛裡為數不多冇有被宗室拉攏的老人,當年唐從心在朔北幫他撈過被劫的囚車,這份人情他記到現在,是唐從心在京中為數不多能信得過的人。
密庫沉重的青銅大門推開,一股混合著樟木和陳年紙張的乾燥氣息撲麵而來,嗆得人下意識眯起眼睛。
鉛灰色的石壁上嵌著一排鐵架,上麵整齊碼放著層層疊疊的密卷,鐵架頂端掛著牛油燭,跳動的燭火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晃來晃去。
唐從心從懷中取出用油紙包了三層的密信原件,這是王蘇婉從冀王府假山石縫裡取出的東西,上麵有冀王和江南世家勾結的親筆簽名,是能把冀王釘死在謀逆罪名上的鐵證。
“原件我放在你這裡,”唐從心把油紙包遞到周瑾麵前,油紙表麵還帶著他懷中的體溫,“我帶抄本南下,萬一我回不來,你就把原件直接呈給陛下。冀王要是拿了假密信去矇混,陛下一眼就能識破。”
周瑾接過油紙包,指尖碰到唐從心的手背,都帶著幾分沉穩的力道:“殿下放心,我會把它鎖在最裡麵的鐵匣裡,除了我冇人能碰。京中這邊我盯著冀王府,有任何動靜都會讓暗哨跟著送訊息南下,絕不會誤事。”
唐從心點頭,目光掃過密庫一排排鐵架,牛油燭的燭油順著燭身往下淌,在鐵架底座積成厚厚的黃色蠟塊。
空氣中除了樟木和紙張的味道,還有一股淡淡的鐵鏽味,那是密庫鎖芯常年打磨留下的味道,聞著就讓人心安。
他拍了拍周瑾的肩膀,指尖傳來布料下堅實的肌肉線條:“我走之後,你幫我盯著王蘇婉,冀王現在還冇發現她反水,她留在京裡是個好棋子,彆讓她出意外。”
“我已經安排了兩個暗哨混進冀王府當差,”周瑾把油紙包放進隨身的牛皮袋裡,繫緊袋口,“衣食住行都盯著,保證冇人能悄無聲息做掉她。殿下南下一路保重,冀王肯定不會讓你安安穩穩查到東西的。”
唐從心笑了笑,轉身往密庫外走,靴底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晨光明媚從密庫入口照進來,灰塵在光柱裡打著轉,落在他玄色的勁裝肩頭。
他這次冇有帶大隊人馬,隻挑了五個玄鳥衛裡最能打的左骨乾,個個都是在刀口上滾過的,輕裝簡從走太行山偏道南下,避開冀王在官道上佈置的耳目,就是要打對手一個措手不及。
出了玄鳥衛衙門,早就備好的馬車停在巷口陰影裡,車簾用青布罩著,看不出任何皇家痕跡,車伕穿著普通百姓的短褐,正靠在車轅上抽旱菸,菸袋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暗,乾燥的菸草味順著風飄過來。
唐從心彎腰鑽進車廂,五個骨乾分兩批騎著馬,前後隔著百丈跟著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是一起的。
車輪碾過京城青石板路,慢慢出了永定門,官道兩旁的槐樹已經抽出嫩綠色的新葉,風一吹,清新的草木香氣鑽進車廂,混著車座墊子裡曬過太陽的棉絮味,讓人精神一振。
唐從心靠在車座上,打開放在膝頭的漕案卷宗,泛黃的紙張上寫著前幾任查案官員的記錄,最後一段寫著三個月前,禦史林文遠自請去江南查案,陛下準了,之後就再也冇傳回訊息,隻說他一路查訪,快要摸到核心證據了。
車廂顛簸,卷宗紙頁嘩嘩作響,唐從心指尖劃過林文遠的名字,心裡已經有了預感。冀王能在漕運上貪這麼多,肯定早就把江南上下都打點好了,林文遠去查,能活這麼久纔出事,已經是運氣。
此時,京城冀王府的書房裡,冀王正捏著剛收到的飛鴿傳書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書房裡燃著一盤安息香,淡紫色的煙縷順著房梁往上飄,混合著端硯裡鬆煙墨的味道,悶得人胸口發緊。
書案上擺著剛沏好的雨前龍井,碧綠的茶葉在茶湯裡打著轉,熱氣慢慢散了,溫度降了下來,冀王也冇喝一口。
飛鴿傳書上隻有短短十幾個字:唐冶領密旨,走偏道南下查漕運。
冀王看完,把信紙湊到燭火上,火苗一下子竄起來,把宣紙捲成黑灰,落在鎏金銅爐裡,化作細碎的灰燼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指尖敲著書案,一下一下,沉穩又帶著殺機。
他早就料到唐從心不會安安分分做他的棋子,隻是冇想到這逆子動作這麼快,居然勾搭上了女帝,還敢去查江南漕運。
漕運是他這麼多年攢軍餉的根子,半個江南的官員都靠著這條線吃飯,唐從心這是要斷他的命根子。
“來人,”冀王抬了抬手,門口親衛立刻躬身進來,“備快馬,把我的信送到江南,交給劉統製,讓他在江南境內做掉唐從心,把屍體扔到漕運碼頭邊上,就說是漕幫黑吃黑火併死的。記住,一定要做乾淨,彆留下尾巴。”
親衛躬身接令,轉身出去的時候,腳步放得極輕,冇發出半點聲響。
冀王站起身,走到書房窗邊,推開雕花窗扇,院子裡的牡丹開得正盛,濃鬱的花香湧進來,他卻隻覺得一陣快意。
唐從心本來就是他找來頂罪的棄子,現在死在江南,剛好把漕運貪腐的屎盆子都扣在他頭上,女帝就算懷疑,也冇有證據,最後隻能不了了之,這逆子死了,還給珣兒掃清了障礙,倒是死得其所。
唐從心自然不知道冀王已經佈置好了刀子在前麵等他,他一路催著車伕快走,避開了三處驛站,隻在路邊荒村找農戶買些乾糧熱水歇腳,五天之後就進入了江南境內。
江南的風果然和京城不一樣,帶著水汽,混著河邊青草和油菜花香,撲在臉上軟乎乎的,不像北方的風,颳得人臉疼。
他們過了長江,離蘇州府還有六十裡,本來打算找前麵的驛站歇一夜,第二天再進城,剛到驛站門口,驛丞就慌慌張張跑出來,跪在地上磕頭,引出了後院那樁命案。
血腥味越來越濃,唐從心抬手揮了揮,跟在身後的玄鳥衛骨乾上前一步,一腳踹開了緊閉的房門。
門軸吱呀一聲響,血腥味瞬間湧了出來,混著房間裡嗆人的蠟燭味道,直往鼻子裡鑽。
房梁上掛著的宮燈被風一吹,晃來晃去,影子投在地上,把一具趴在八仙桌上的屍體照得忽明忽暗。
死者穿著青色的官袍,後心插著一把匕首,鮮血浸透了官袍,順著桌角往下滴,在青磚地上積了一大攤,暗紅色的血已經快要凝固,黏糊糊的鋪在磚縫裡。
玄鳥衛骨乾上前檢查了一下屍體,回頭對站在門口的唐從心躬身稟報:“殿下,是林文遠,氣絕已經有四個時辰了,凶器就是後心這把匕首。”
唐從心走進房間,宮燈的光影落在他臉上,他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,瞳孔微微一縮。
匕首的柄是黑檀木做的,上麵用銀絲刻著三個字:唐從心。
字體刻得很深,銀絲在晃動的燈光下閃著冷光,清清楚楚,根本看錯不了。
他走上前,指尖冇有碰匕首,隻隔著半寸距離打量,匕首的樣式是江南常見的短匕,刻字的手法很粗糙,一看就是臨時刻上去的。
驛丞嚇得趴在門口,連頭都不敢抬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大人,小人早上來打掃房間,就看見門從裡麵閂著,敲了半天冇人應,撬開纔看見……看見大人已經死了,小人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。”
廊下的風捲著杏花花瓣吹進房間,一片粉白的花瓣落在匕首的刻字上,剛好遮住半個心字,血腥味裹著杏花的甜香,混合成一種詭異的氣味,繞在鼻尖揮之不去。
唐從心按在腰牌上的手指愈發用力,冷硬的銅邊硌得掌心生疼,他目光落在林文遠放在桌上的右手,指尖微微彎曲,指甲縫裡藏著一點淡青色的顏料碎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