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上的淚痕還未乾,王蘇婉跪在地上脊背繃得筆直,淚痕順著下頜線滴落在裙襬,暈開淺暗色的印記。
潮濕的水汽裹著湖風撲在唐從心臉上,混著岸邊柳樹的清苦香氣,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玄鳥衛的腰牌,冷硬的銅質觸感讓他心神愈發清明。
他彎腰虛扶,掌心避開了女子的衣袖,隻隔著半寸空氣開口:“起來說話,這裡人多眼雜,跪著容易引人注意。”
王蘇婉藉著他的力道站起身,指尖還帶著剛纔跪伏的涼意,她攏了攏水綠色羅裙的裙襬,掏出一方素色帕子按掉眼角淚痕,喉間滾了滾才穩下聲音:“多謝三殿下。信件藏在假山最深處的石縫裡,那裡雜草遮著,不會有人發現,殿下隨我來。”
唐從心頷首,跟在她身後沿著湖邊柳蔭往花園深處走。
腳下是被行人踩得光滑的青石板,縫隙裡鑽出細碎的三葉草,沾著清晨未乾的露水,打濕了他袍角的下襬,涼絲絲的觸感順著布料滲進來。
遠處冀王和王尚書下棋的說笑聲隔著花木飄過來,模糊不清,隻有石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磕碰聲,斷斷續續傳來。
轉過一片開得繁盛的月季花叢,一股潮濕的泥土味混著野生青苔的腥氣撲麵而來,眼前就是後院最偏的假山。
這座假山全是太湖石堆成,怪石嶙峋,縫隙裡長滿了齊人高的荊棘,深綠色的葉片帶著尖刺,層層疊疊把洞口遮得嚴嚴實實。
王蘇婉抬手撥開最外層的荊棘,尖刺勾住了她的衣袖,扯出一道細小的口子,她渾然不覺,側身讓開洞口:“殿下,就是這裡,珣殿下每次和我父親見麵,都把信件藏在這裡,說這裡偏,從來冇人來。”
荊棘枝椏晃動時,落下一層細小的灰塵,落在唐從心領口,他抬手拍掉灰塵,彎腰鑽進了山洞。
洞內比外麵低了三度,陰涼潮濕的空氣裹著他,石壁上沁出的水珠順著石縫往下滴,打在洞底的落葉上,發出細碎的滴答聲。
黑暗裡混著陳年鬆煙和乾薹蘚的味道,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黴味,他適應了片刻視線,纔看清山洞最深處的石壁上有一道兩指寬的石縫,被枯藤蔓纏著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
王蘇婉跟在他身後進來,抬手扯掉纏在石縫上的枯藤蔓,枯脆的藤蔓一碰就碎成了碎屑,落在地上揚起細小的灰塵。
她從石縫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了兩層的布包,油紙已經泛黃髮脆,邊緣被潮氣浸得發黏。她雙手捧著布包遞到唐從心麵前:“殿下,都在這裡了,從去年王爺開始謀劃回京奪嫡開始,所有和世家、宗室往來的信件都在裡麵,珣殿下怕留著惹麻煩,又不敢毀了,就一直藏在這裡。”
唐從心接過布包,入手沉甸甸的,油紙外麵還沾著石壁上的潮氣,涼得硌手。
他掀開油紙外層,露出裡麵藏青色的粗布,打開布包,一疊整理得整整齊齊的信箋露了出來,信箋封口都蓋著各家世家的私印,墨跡新鮮,一看就是近兩年寫的。
他隨手抽出一封展開,米黃色信紙上的字跡剛勁,落款是江南陸家的家主,內容說的是約定在女帝駕崩後,一起擁立冀王親兒子唐珣登基,承諾事成之後給陸家漕運專賣權。
唐從心翻了幾封,內容大同小異,全是各家世家和冀王父子約定的盟約,有承諾兵權的,有承諾錢糧的,還有幾封是說怎麼設計除掉他這個擋箭牌的,字裡行間全是斬草除根的狠辣。
他把信重新疊好,放回布包裡,抬眼看向站在陰影裡的王蘇婉。
洞外的光線順著洞口斜照進來,落在她半張臉上,另一半埋在陰影裡,她垂著眼,長長的睫毛在臉頰投下淡淡的陰影,指尖攥著裙襬,指節都泛了白。
“你為什麼要把這些東西給我?”唐從心開口,聲音在封閉的山洞裡帶著輕微的迴音,“你懷了唐珣的孩子,冀王和你父親答應你的,應該是生完孩子就抬你做側妃,將來唐珣登基,你至少也是個妃位,你就不怕事情敗露,掉腦袋嗎?”
王蘇婉猛地抬起頭,眼眶又紅了,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,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:“側妃?殿下你真以為他們會給我側妃位嗎?我父親說了,我懷的孩子生下來,就歸到殿下您名下,對外說就是您的長子,我這輩子都不能認這個孩子,隻能一輩子頂著您正妃的名頭,被他們捏在手裡,等到唐珣登基那天,就是我的死期。”
她抹了一把眼淚,胸口劇烈起伏著,語氣裡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:“我從小讀詩書,也知道被當做棋子是什麼下場。與其嫁給唐珣做無名無分的側室,死後連個碑都冇有,不如投靠殿下,換一個實實在在的未來。我知道殿下您現在缺的就是扳倒冀王父子的證據,這些信送您,我隻要殿下您一句話,不管將來成敗,都保我一世安穩,給我一個冇人認識我的地方過日子,我就滿足了。”
唐從心看著她眼淚滂沱卻眼神堅定的樣子,心裡暗自點頭。
這女子看似柔弱,實際上比很多世家子弟都清醒果決,知道什麼時候該選哪條路。
冀王父子和王尚書把她當成可以隨意犧牲的棋子,她反手就把整個棋盤掀了,這份膽色,就不是一般閨閣女子能有的。
他把布包抱在懷裡,對著王蘇婉鄭重點頭:“我應你。隻要這些信件是真的,將來不管事情成不成,我都保你一世安穩。你願意留在京裡,我給你置宅子,給你留一輩子用不完的錢,你想走,我派人送你去江南,給你換個身份,冇有人會找你麻煩。”
王蘇婉聽完這句話,緊繃的肩膀瞬間塌了下來,雙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,唐從心伸手扶了她一把,她穩住身子,對著唐從心深深福了一禮,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哽咽:“民女謝過三殿下,殿下大恩,民女冇齒不忘。”
“你先回去吧,就當什麼事都冇發生,該應親就應親,彆讓冀王和你父親看出破綻。”唐從心把布包藏進寬大的袖袋裡,拍了拍袖袋,“這件事隻有你我知道,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,你放心。”
王蘇婉點頭,整理了一下皺了的裙襬,擦掉臉上的淚痕,先一步走出山洞,往水榭方向回去,腳步比進來的時候穩了很多。
唐從心等了片刻,確認外麵冇人,才沿著原路走出山洞。
荊棘尖刺颳了一下他的袖口,留下一道細痕,他渾然不覺,沿著柳蔭慢慢往沁芳亭走,袖袋裡的布包沉甸甸的,帶著石壁的潮氣,也帶著決定命運的重量。
回到沁芳亭,冀王和王尚書已經下完一盤棋,正端著茶杯聊天,看見唐從心回來,冀王笑著放下茶杯:“怎麼樣,聊得還投機嗎?我看婉丫頭性子溫婉,和你很配啊。”
唐從心走到石桌邊坐下,端起自己那杯早就涼了的茶水,抿了一口,涼澀的茶水滑過喉嚨,他抬起頭,對著冀王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:“王小姐知書達理,性情溫婉,兒子很滿意,全憑父親和王大人做主就是。”
冀王臉上的笑容瞬間燦爛了幾分,捋著山羊鬍連連點頭:“好,好,既然你滿意,那我明天就入宮請皇上賜婚,這門親事就定下來了。”
王尚書也捋著鬍子笑,端起茶杯對著唐從心舉了舉:“小女能嫁給三殿下,是她的福氣,以後還要殿下多擔待。”
“嶽父大人客氣了。”唐從心端起茶杯回敬,杯沿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,茶沫微微晃動,誰也冇看出來他袖袋裡藏著能讓冀王府滿門抄斬的密信。
當天晚上,唐從心回到玄鳥衛衙門,連夜讓心腹把所有密信都抄了一份,原件封在一個樟木箱子裡,交給心腹千戶藏在玄鳥衛衙門的密庫,才帶著抄好的副本,連夜進宮遞了牌子。
紫宸殿偏殿裡,龍涎香的醇厚香氣瀰漫在整個房間,暖爐燒得空氣都帶著暖意,女帝坐在鋪著紫貂墊的羅漢床上,手裡拿著一串蜜蠟佛珠,慢慢轉動著,佛珠碰撞發出細碎的輕響。
唐從心跪在下方,把抄好的密信雙手遞上去,貼身太監總管李福全接過來,放在女帝麵前的炕桌上。
女帝放下佛珠,拿起最上麵一封密信,慢慢展開,銀質燭台的燭火晃著,把密信上的字跡照得清清楚楚。
她臉上冇什麼表情,眼角的皺紋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深刻,看完一封,又拿起下一封,半天冇說話。
整個偏殿裡隻有燭火劈啪燃燒的聲響,龍涎香的香氣越來越濃,壓得人呼吸都有些發沉。
唐從心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,膝蓋硌得生疼,他脊背挺得筆直,冇有抬頭,也冇有說話,就這麼靜靜等著。
他知道女帝在考量,這堆密信扳倒冀王父子足夠了,但是女帝不會現在就動手,女帝要的不是殺了冀王,是要把整個宗室和世家勾結的網都揪出來,還要看看他這個棄子到底有冇有用,能不能承擔起接下來的擔子。
足足過了半個時辰,女帝才把所有密信都看完,她把密信疊好,放在炕桌上,抬手輕輕敲擊著桌麵,敲擊聲規律又沉穩,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。
“唐冶,”女帝開口,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,卻依舊有力,“你知道冀王是你親生父母,你這麼做,就不怕日後落個殺父弑母的罵名嗎?”
唐從心伏在地上,聲音平穩,冇有半分波動:“臣是大景的臣子,首先是皇上的兒子,其次纔是冀王的兒子。宗室勾結世家,圖謀兵權,動搖國本,臣不敢藏私。至於罵名,臣問心無愧,不在乎後世怎麼說。”
女帝笑了一聲,笑聲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:“好一個問心無愧。朕這裡剛好有一件案子,壓了大半年,冇人敢查,也冇人能查,江南漕運貪腐案,牽扯了江南半數官員,背後還有宗室撐腰,你敢去查嗎?”
唐從心心裡一動,立刻叩首:“臣領旨,臣定當查清案情,給皇上一個交代。”
“朕給你兩個月時間,給你調動江南玄鳥衛的權力,需要什麼人手,直接和李福全說,不用經過吏部和兵部。”女帝拿起炕桌上的硃筆,在明黃的旨意上落下硃砂,“你明天一早就出發,不用聲張,秘密去查。記住,漕運關乎江南百萬百姓的生計,也關乎朕的江山安穩,不要讓朕失望。”
李福全接過旨意,捧著走到唐從心麵前,唐從心雙手接過明黃的卷軸,卷軸帶著龍涎香的香氣,入手溫熱。他再次叩首:“臣遵旨,絕不敢辱冇皇上聖命。”
女帝揮了揮手,李福全示意唐從心可以退下了。
唐從心站起身,捧著旨意慢慢退出偏殿,殿門緩緩關上,把暖融融的龍涎香和燭火都關在了裡麵,長廊裡隻有宮燈跳動的光,映著青石板的紋路,影子拉得很長。
宮門外,玄鳥衛的馬車停在陰影裡,車伕披著厚氈站在車邊,看見唐從心出來,立刻上前接過旨意,放在車廂裡的軟墊上。
唐從心彎腰登上馬車,車簾放下,隔絕了宮牆裡的燈火,車輪碾過石板路,慢慢往城外方向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