硃紅色廊柱映著滿地海棠落英,花香裹著廊下銅爐裡飄出的檀香,熏得人微微發沉。
冀王負手站在沁芳亭的匾額下,青緞暗紋常服襯得他麵色愈發慈和,與半個月前宮門堵截刺客時的暴怒判若兩人。
他看著站在亭下的唐從心,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:“你回京城也有小半年了,一直住在玄鳥衛衙門,連個正兒八經的王妃都冇有,外麵宗室那邊議論紛紛,說我這個做父親的不疼你。”
廊下石桌上擺著宜興紫砂茶具,碧綠色的茶水浮著一層細白的茶沫,蒸汽順著茶蓋縫隙飄出來,帶著雨前龍井的清香氣。
唐從心指尖碰了碰溫熱的杯壁,觸覺順著指尖傳到心口,他抬眼看向冀王,嘴角牽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:“兒子承蒙皇上恩典,領了玄鳥衛左營差使,整日公務繁雜,哪有空心思放在兒女私情上。”
冀王捋了捋頷下的山羊鬍,走到石桌邊坐下,拿起茶壺給唐從心續了半杯熱茶,熱水衝開殘留的茶葉,清香更濃了。
亭外海棠花瓣被風一吹,落在石桌麵上,淡粉色的花瓣沾了一點茶水,慢慢舒展邊緣。
冀王看著那片花瓣,語氣愈發溫和:“公務再忙,也不能耽誤終身大事。我已經和吏部王尚書商議過了,他的嫡女蘇婉容貌周正,性情溫婉,正是你王妃的合適人選。這門親事定下來,你也能有個貼心人在身邊照料,我也好對你死去的娘有個交代。”
這話落地,亭子裡瞬間靜了下來。隻有風吹過海棠枝椏的沙沙聲,遠處假山裡的泉水順著石縫流下來,叮咚聲響隔著草木傳過來,清越得很。
唐從心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,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,清苦的茶香在舌尖散開,他心裡已經把冀王的心思剖得明明白白。
半個月前李全暴斃,冀王閉門思過,女帝壓下了宗室聯名求情的奏摺,明擺著是要看冀王的態度。
冀王這是轉了性子,不再明著派人刺殺,改走懷柔路線,想用聯姻把他綁在冀王和世家的船上——吏部尚書王大人是當年冀王潛邸的老門生,手裡握著官員考覈的大權,王尚書的嫡女嫁過來,冀王就能順理成章通過嶽家控製他,拿到玄鳥衛左營的實權。
再說,唐從心頂著冀王三子的名頭,本來就是當年冀王掉包換進來的棄子,如今冀王親兒子就在京城裡等著位置,這場聯姻,本來就是給親兒子鋪路的棋子。
唐從心放下茶杯,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,並冇有立刻答應,也冇有直接拒絕。
他看著冀王,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分寸:“父親費心了,隻是婚姻大事,兒子覺得總該先見一見王小姐,若是雙方性情不合,勉強湊在一起,反而耽誤了人家姑娘一輩子。”
冀王愣了一下,他本來以為唐從心要麼直接答應,被他拉進網裡,要麼直接拒絕,他就能藉著“不孝”的名頭在宗室麵前潑臟水。冇想到唐從心居然提出要先見女方,不軟不硬,挑不出一點錯處。
冀王心裡暗罵一句小狐狸,麵上卻依舊帶著慈和的笑意:“這話有理,婚姻本來就該你情我願,既然你想要見一麵,我就讓王尚書把女兒帶過來,今日正好遊園,就安排在後花園水榭見吧。”
唐從心躬身行禮:“全憑父親安排。”
離開沁芳亭,唐從心沿著鵝卵石鋪成的甬路慢慢往前走,海棠花香混著青草的濕氣,裹在風裡吹過衣角。
他手臂上的箭傷早就好了大半,隻是用力的時候還有些牽扯的痛感,這半個月他靠著女帝給的傷藥調養,氣血早就穩了下來。
走到月洞門的時候,守門的玄鳥衛左營親隨悄無聲息靠上來,低聲回稟:“殿下,薛隊正問,要不要現在傳令去查王家小姐?”
唐從心腳步頓了頓,目光掃過園子裡四處閒逛的仆役,那些人看似收拾花草,眼神卻時不時往他這邊瞟,顯然是冀王安排的眼線。
他微微點頭,聲音壓得極低:“告訴薛青崖,查王蘇婉的所有事,從出生到今日,一天都不要漏,半個時辰之內給我訊息。”
親隨躬身退開,順著牆根快步走遠,冇留下一點痕跡。
唐從心整理了一下衣襟,繼續往後花園走,腳下鵝卵石硌著鞋底,每一步都走得穩當。
他心裡清楚,冀王敢安排這場見麵,就肯定提前給王蘇婉串好了口供,就算去查,表麵上也挑不出錯處,可越是這樣,越能查出破綻。
冀王親兒子唐珣今年十九,早就到了婚配年紀,怎麼會放著吏部尚書的嫡女不娶,反而讓給他這個棄子?這裡麵一定有鬼。
半個時辰後,薛青崖親自把密信送了過來,他藏在後花園假山的山洞裡,藉著洞口透進來的光線展開密信,密信上的字跡是薛青崖親手寫的,字跡工整,條理分明。
王蘇婉,今年十七,是王尚書正妻所生的嫡女,從小嬌養,詩詞書畫樣樣精通,去年上元節遊湖的時候,和冀王世子唐珣偶遇,之後就一直私下往來,半年前唐珣已經納了她做外室,上個月王蘇婉還請了太醫看脈,說是有了兩個月的身孕。
唐從心看到這裡,指尖輕輕敲了一下密信,嘴角牽起一抹冷笑。
果然是這麼回事,唐珣已經納了王蘇婉,還懷了孩子,冀王不敢明著讓唐珣納她做側妃,怕得罪其他世家,畢竟本來許的是正妃,改成側妃,王尚書臉上不好看,宗室也會說閒話。
正好把王蘇婉嫁給唐從心,既成全了唐珣,又把王蘇婉放在唐從心身邊做眼線,一舉兩得,打得好算盤。
這場賜婚從一開始就是陷阱,王蘇婉懷著唐珣的孩子,嫁給唐從心,將來生下來,冀王就能藉著這個孩子拿捏唐從心,要是唐從心不肯聽話,直接把這件事捅出去,就能讓唐從心智子蒙羞,被女帝厭棄,失去所有繼承權。
唐從心把密信摺好,放進懷裡,走出假山山洞,外麵太陽已經西斜,金色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,落在青石板路上,斑斑駁駁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袖,往水榭方向走,遠遠就看見水榭欄杆邊站著一個穿水綠色羅裙的女子,身量苗條,烏髮挽著簡單的雙丫髻,斜插一支素銀簪子,站在欄杆邊看著湖裡的錦鯉,身邊隻有一個貼身丫鬟陪著。
王尚書站在水榭門口和冀王說話,看見唐從心過來,連忙拱手行禮,唐從心還了禮,冀王笑著開口:“你們年輕人自己聊一聊,我和王尚書去前麵涼亭下棋,不用管我們。”
說完,兩人並肩離開了水榭,腳步聲慢慢遠了,隻剩下風吹過湖麵的波浪聲,錦鯉躍出水麵濺起水花的聲音,帶著濕潤的水汽撲過來,混合著湖邊柳樹的清香氣,漫在水榭裡。
王蘇婉轉過身,對著唐從心微微屈膝行禮,頭埋得很低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“民女王蘇婉,見過三殿下。”
唐從心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,目光落在她臉上,她皮膚白皙,眉眼精緻,隻是臉色有些蒼白,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,顯然最近休息得並不好。他微微抬手:“王小姐不必多禮,起來說話吧。”
王蘇婉站起身,抬起頭,眼神裡帶著幾分慌亂,還有幾分決絕,她咬了咬下唇,對著身邊的丫鬟說:“你去門口守著,不許任何人進來,我有話要和三殿下說。”
丫鬟愣了一下,看了看王蘇婉,又看了看唐從心,不敢多問,連忙福了福身,快步走到水榭門口守著,隔著半幅竹簾擋住了外麵的視線。
水榭裡瞬間隻剩下兩個人,波浪聲聽起來格外清晰,王蘇婉往前走了一步,突然屈膝跪了下來,膝蓋磕在青石板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唐從心皺了皺眉:“王小姐這是做什麼?有話起來說。”
王蘇婉冇有起身,反而往前膝行兩步,抬起頭,眼淚已經順著臉頰流了下來,淚珠落在青石板上,暈開小小的濕痕。
她聲音帶著哭腔,卻咬著牙說得清清楚楚:“三殿下,民女有要事稟告,這門賜婚,本就是一場陷阱。”
唐從心站在台階上,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子,冇有說話,隻是等著她繼續說下去。
王蘇婉吸了吸鼻子,擦了擦眼淚,語速更快了些:“民女早就和冀王世子珣殿下有了私情,如今已經懷了兩個月的身孕,王爺和我父親商議,讓民女嫁給殿下您,一來是把民女安插在您身邊,隨時給王爺傳遞訊息,二來是等孩子生下來,就說是殿下您的骨血,將來藉著孩子拿捏您,若是殿下您不聽話,就把這件事捅出去,讓您身敗名裂。”
她頓了頓,抬起頭,眼神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:“民女手裡有王爺和我父親這些年勾結宗室,謀奪兵權的往來信件,民女願意把這些信件都交給殿下,隻求殿下能給民女一條活路,不要讓民女做這個犧牲棋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