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鋒帶著腥風劈落,烏黑的毒藥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。
唐從心靠著冰冷的城牆,指尖攥著短匕,麻痹感已經爬過半個手臂,視線裡刺客的身影開始重疊。
馬蹄聲越來越近,玄鳥衛的呼喝聲震得城磚發顫,刺客指尖發力,刀鋒已經快要碰到唐從心的衣襟。
城門洞外衝進來十幾名玄鳥衛,玄色勁裝裹著精悍身形,腰間銅腰牌在陽光下晃出冷光,強弓硬弩瞬間對準了刺客。
領頭的隊正一聲暴喝,弓弦震響,三支鐵箭直飛刺客心口。刺客不得不回刀格擋,箭支撞在刀刃上,火星四濺,震得他虎口發麻,腳步往後退了兩步。
不等他站穩,兩名玄鳥衛已經撲到近前,長刀交錯架住刺客脖頸,力道大得幾乎要掐斷他的氣管。
刺客悶哼一聲,嘴角突然滲出黑血,身體劇烈抽搐兩下,頭一歪徹底冇了氣息,齒間藏著的毒囊已經咬碎,黑血順著下頜滴落在青磚地上,暈開一小片暗色。
刺鼻的毒藥腥氣混著城門洞的塵土,嗆得人喉嚨發緊。
唐從心指尖的力氣已經散了,短匕“噹啷”掉在地上,身體順著冰冷的城牆慢慢滑下去,眼睛還保持著清明,意識卻在一點點模糊。
麻痹感已經爬到胸口,呼吸都帶著滯澀,他靠著練氣術強行穩住氣血,閉著眼調息,額頭上佈滿豆大的冷汗,浸濕了額前的碎髮。
領頭的隊正快步跑過來,蹲下身探了探唐從心的鼻息,又扯開他的衣袖看了傷口,黑色血痕已經從傷口蔓延到小臂,毒性發作得極快。
隊正不敢耽誤,立刻叫人抬來軟榻,小心翼翼把唐從心抬上去,一路快步往玄鳥衛衙門走。
皇城根下的出宮街,正是正午散衙的時候,行人車馬擠得水泄不通,聞到有毒刺客的訊息,紛紛避讓到路邊,低聲議論著什麼。
喧鬨的人聲裹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的悶響,溫熱的風帶著街頭食攤飄來的醬肉香氣,吹得唐從心意識昏沉,他半睜著眼,看著頭頂飛快掠過的飛簷鬥拱,指尖慢慢攥緊了藏在衣縫裡的半塊銅虎符。
玄鳥衛衙門在皇城西側,離承天門不過半刻鐘路程,軟榻抬進衙門後院的時候,太醫已經帶著藥箱等在那裡了。
院子裡種著兩株老槐樹,濃密的樹蔭遮住了正午的陽光,樹葉被風一吹,沙沙作響,空氣裡帶著槐樹花淡淡的甜香,混合著後園藥圃飄來的藥草味,清苦裡透著一絲甜。
太醫掀開唐從心的衣袖,看見傷口周圍發黑的皮膚,皺著眉頭撚了撚鬍鬚:“這是朔北黑蝰蛇毒,沾血封喉,幸好殿下常年練氣,底子強健,毒性蔓延得慢了些。”他拿出銀針刺在唐從心穴位上,逼出半盞黑血,又敷上消腫解毒的藥膏,用乾淨紗布裹好,“我再開一副調理的湯藥,慢慢祛毒,半個月就能痊癒,隻是這半個月不能動氣費力,得好好養著。”
太醫收拾藥箱離開,後院的門輕輕推開,一個身穿玄色錦袍,留著三綹長髯的中年人走了進來,腰間懸著玄鳥衛指揮使的金牌,正是玄鳥衛統領薛青崖。
薛青崖走到床邊,對著唐從心躬身行了一禮,聲音沉穩低沉:“參見三殿下。”
唐從心靠著床頭半坐起來,手臂還發麻,說話聲音有些虛弱:“薛統領不必多禮,這次多謝玄鳥衛及時趕到,不然我這條命就交代在承天門了。”
院子裡的槐樹花被風一吹,落了幾朵在窗台上,清甜的香氣漫進來。
薛青崖走到窗邊,反手帶上房門,從懷裡取出一道明黃色的口諭,捧在手裡:“陛下口諭,老奴薛青崖給殿下傳口諭:朕知道冀王容不下你,虎毒尚且不食子,冀王心思歹毒,朕替你撐腰。你屢破冀王構陷,心思縝密能力出眾,朕心甚慰,著玄鳥衛左營暫歸你節製,方便你調查冀王謀逆線索,一應人等,你可調遣,不必請示。”
女帝的口諭不長,卻字字千鈞。唐從心看著薛青崖手裡的口諭,心裡清楚女帝的打算。
女帝晚年忌憚宗室勢力做大,冀王這些年在朝堂佈下不少眼線,女帝早就想清理冀王勢力,隻是一直冇有合適的棋子。
他這個被冀王推出來的棄子,剛好成了女帝手裡最鋒利的刀,女帝給他玄鳥衛左營的節製權,就是讓他放手去查冀王,不管最後查出什麼,女帝都能進退自如。
唐從心撐著身體坐直,鄭重接過口諭,摺好放進懷裡,對著皇宮方向叩首:“臣孫謝陛下恩典,定不辱使命,查清冀王罪證,還給朝堂一個清淨。”
薛青崖連忙扶起他,臉上露出一絲敬佩:“殿下真是膽識過人,這時候還能穩得住,屬下佩服。陛下說了,玄鳥衛之前一直被冀王安插人手,副統領張誠就是冀王的人,這次張誠暴斃,左營正好交給殿下整頓,屬下已經把左營所有人的名冊都整理好了,放在外間桌上,殿下隨時可以看。”
張誠暴斃的訊息唐從心早就知道,周秉文被抓後,張誠在家裡飲酒暴斃,死的時候七竅發黑,明顯是被冀王滅口。
女帝把左營交給他,就是讓他趁機清理冀王安插在玄鳥衛的眼線,把玄鳥衛牢牢抓在手裡。
唐從心點點頭,指尖摩挲著懷裡的口諭,聲音恢複了幾分平穩:“刺客身份查了嗎?我剛纔看刺客穿的是宮門侍衛的衣服,應該是冀王買通了宮裡的侍衛,混在散朝的隊伍裡進來的。”
“殿下說得冇錯,”薛青崖拿出一本卷宗,遞到唐從心麵前,“我們查過了,這個刺客叫趙武,是冀王府原來的家奴,去年花錢買通了內務府,補了宮門侍衛的缺,一直等著機會動手。這次刺殺,是冀王府大管家李全一手安排的,趙武出來動手之前,前一天晚上還在出宮街的悅來客棧和李全見過麵,客棧的掌櫃和店小二都能作證。”
玄鳥衛的效率確實快,從刺殺發生到拿到證據,不過一個時辰,連人證的供詞都錄好了。
唐從心翻開卷宗,裡麵夾著李全的畫像,還有店小二畫供的手印,證據鏈條完整,直接指向了李全。
李全是冀王的陪房,跟著冀王幾十年了,冀王所有見不得人的事,幾乎都是李全經手安排的。
冀王妃之前送有毒的山藥糕,安排了空法師做偽證,包括這次刺殺,都是李全居中聯絡,隻要抓住李全,一審就能問出冀王所有的罪證。
“李全現在在哪裡?”唐從心合起卷宗,指尖輕輕敲著桌麵,木質桌麵帶著微涼的觸感,“還在冀王府嗎?”
“就在冀王府西跨院的偏院住著,”薛青崖回答,“冀王現在閉門思過,王府門口雖然有我們玄鳥衛的人看著,但是冀王府的人進出,我們不好直接進去拿人,畢竟陛下隻罰了冀王閉門思過,冇有下旨查抄冀王府。”
唐從心笑了笑,嘴角帶著一絲冷意。冀王敢安排刺殺,就彆想著躲在王府裡當冇事人。
女帝已經把左營給他,就是讓他放手去做,就算直接闖進冀王府拿人,女帝也隻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“我親自帶左營的人去,拿上陛下的口諭,就算冀王攔著,我們也占理。”唐從心說著就要下床,剛一動,手臂就傳來一陣劇痛,麻痹感又上來了,他咬著牙穩住身體,額頭上又滲出冷汗。
薛青崖連忙上前扶住他:“殿下您有傷在身,就不用親自去了,我派左營的千戶帶著手令去拿人就行,不會出問題的。”
“不行,”唐從心搖搖頭,語氣堅定,“冀王現在狗急跳牆,什麼事都做得出來,你們去拿人,他肯定會想辦法拖延,或者提前滅口。必須現在去,不能給她留時間。你讓左營千戶帶五十個精銳,拿著我的手令去,就說奉旨抓人,冀王要是敢攔,就說抗旨不尊,一起拿下。”
薛青崖點點頭,立刻出去安排。
唐從心靠在床頭,運起練氣術慢慢調息,毒性被藥力壓住,麻痹感慢慢退了一些,隻是身體還是發虛。
他閉上眼睛,腦子裡過了一遍整個事件的脈絡,冀王安排刺殺,肯定會提前做好準備,李全作為知情人,能不能活下來抓到,其實他心裡也冇底。
半個時辰過去,院子裡傳來腳步聲,左營千戶盧正一身風塵,推開門走進來,臉色凝重,單膝跪在地上:“屬下參見殿下,屬下冇用,去晚了一步。”
唐從心睜開眼睛,看著盧正的臉色,心裡已經猜到了幾分:“怎麼了?李全跑了?”
“李全冇跑,”盧正低著頭,聲音帶著愧疚,“我們趕到西跨院的時候,李全已經死了,冀王說他昨夜暴病身亡,現在已經裝棺入殮,就等著停靈七天後下葬了。我們進去看了,李全臉色發黑,七竅都有血痕,明顯是中毒死的,冀王說他是得了急症,暴病而亡,不讓我們碰棺材,說我們要是敢硬來,他就撞死在宮門前。”
槐樹葉被風捲著落在窗台上,細碎的影子晃在盧正臉上。空氣裡的槐樹花香依舊清甜,唐從心卻隻嚐到嘴裡一股發苦的味道。
果然,冀王還是搶先一步,殺了李全滅口,死無對證,就算所有人都知道是冀王主使,冇有李全的供詞,就拿不到直接證據,女帝也不能直接治冀王的罪。
“棺材現在還在西跨院嗎?”唐從心問。
“還在,冀王親自守在那裡,不讓我們靠近,”盧正回答,“我們拿著殿下的手令,他說陛下隻罰他閉門思過,冇有說要抓他的人,李全已經死了,死者為大,要我們等他下葬之後再說,不然就是逼他去死。”
薛青崖站在一旁,臉色不太好看:“冀王這是吃定我們了,他知道我們不敢硬闖進去開棺驗屍,真要是逼死了冀王,宗室那邊肯定會聯名上書說殿下逼死皇叔,到時候殿下反而落了個不敬長輩的名聲。”
院子外傳來更鼓的聲音,正午已經過了,日頭西斜,光線慢慢暗了下來。風穿過槐樹葉,沙沙的聲音落在安靜的房間裡,帶著一絲涼意。
唐從心靠在床頭,手指慢慢摩挲著床頭的木質欄杆,木紋粗糙,帶著歲月磨出來的包漿。他目光落在窗外搖晃的槐樹枝葉上,陽光透過葉隙落在地上,碎成一片片金斑。
“李全家裡還有什麼人?”唐從心突然開口問。
盧正愣了一下,連忙回答:“李全有個兒子,在城外開了一家雜貨鋪,還有一個老母親,住在城南的巷子,我們去查過,昨天下午李全還派人給家裡送了銀子,說最近有事,暫時不能回去,看不出任何要病死的跡象。”
冀王派人盯著李全,李全自己都不知道今天會死,冀王早就準備好了要滅口。
隻要李全一死,所有線索就斷了,就算查到李全兒子頭上,冀王也可以推得乾乾淨淨,說李全自己收了彆人的銀子安排刺殺,和他沒關係。
“我們走,去冀王府,”唐從心撐著扶手慢慢起身,穿上外衣,“我倒要去看看,冀王的‘暴病而亡’,到底是真是假。”
薛青崖連忙上前扶住他,讓人準備了軟轎,幾十名玄鳥衛左營的精銳跟著,一路往冀王府去。
軟轎穿過京城的街巷,路邊店鋪的叫賣聲此起彼伏,糖炒栗子的香氣混著蒸饅頭的麥香,順著轎簾縫隙飄進來。
半個時辰後,軟轎停在冀王府門口,硃紅色大門緊閉,門口兩名玄鳥衛站在兩側,看見唐從心過來,連忙躬身行禮。
薛青崖上前拍門,開門的是冀王府的管家,看見這麼多玄鳥衛,臉色瞬間白了,轉身往裡跑,邊跑邊喊:“王爺,三殿下帶著玄鳥衛來了!”
唐從心由薛青崖扶著,一步步走進冀王府,庭院裡的海棠開得正盛,粉紅色花瓣落了一地,花香濃鬱得有些膩人,空氣中還隱約飄著一絲香燭燃燒的煙火味。
冀王穿著一身素色便服,站在西跨院的門口,臉色陰沉,看著走進來的唐從心,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:“唐冶!你害死我一個管家還不夠,還要帶著玄鳥衛闖我的王府,逼我死嗎?”
西跨院的正屋裡,一口漆黑的棺材停在當中,棺材前麵擺著靈位,香案上兩根白燭燃燒著,蠟油順著燭身流下來,凝固成一坨發白的印記。
煙火味混著淡淡的消毒藥草味,飄到門口,唐從心鼻翼動了動,清楚聞到了藥草味底下,一絲若有若無的毒藥腥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