冀王妃的話音落下,整個養心殿落針可聞。
女帝靠在龍椅上,目光從冀王妃的臉上移到托盤裡的玉佩上,又慢慢轉向跪在丹陛下的唐從心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:“唐冶,你自己說,這玉佩和供狀,到底是真是假?”唐從心上前一步,俯身拿起那枚玉佩,指尖觸到玉石表麵,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上來,雕刻的紋路清晰,帶著新刀刻的毛糙。
龍涎香的醇厚香氣裹著殿外飄進來的禦花園杏花甜香,縈繞在鼻尖。金磚地麵吸收了一夜的寒氣,透過衣料貼在膝蓋上,冷意慢慢滲進骨縫。
唐從心握著玉佩翻轉,指尖劃過玉的邊緣,露出底下新鮮的斷茬,玉皮表層的包漿不均勻,是人工做舊留下的痕跡。
“陛下,臣孫請容臣孫細看。”唐從心捧著玉佩,轉身麵向殿內百官與宗室,聲音清晰平穩,冇有半分慌亂。
他舉起玉佩對著殿頂透下來的陽光,玉色通透,卻看不出任何歲月侵蝕留下的氧化痕跡,“這塊玉料子本身是不錯的和田青白玉,可雕工是新的,包漿是做舊的,玉邊緣這幾道斷痕,是半個月內才砸出來的。如果真的是臣孫出生就有的玉佩,帶了二十多年,包漿會均勻溫潤,邊緣也不會有這麼新的斷茬。”
他指尖點著玉佩正麵“帝王兆”三個字,紋路縫隙裡還殘留著少量石粉,顏色比玉表淺了不止一個度。“新刀刻玉,石粉嵌在縫隙裡,如果是幾十年的舊物,石粉早就被摩挲乾淨了,哪會留到現在?”
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,宗室們交頭接耳,目光頻頻落在冀王夫婦身上。
冀王妃臉色不變,膝蓋跪在金磚上紋絲不動,聲音帶著刻意的委屈:“三殿下自幼在蟬鳴寺粗衣惡食,哪有機會天天把一塊玉佩帶在身上摩挲?這玉佩一直被了空法師保管在寺裡,自然不會有太多包漿,三殿下拿這點做文章,怕是想要狡辯吧?”
她話音剛落,殿門外進來一個身穿灰布僧袍的老僧,慈眉善目,雙手合十,步履緩慢地走進來,跪在冀王妃身側。
“貧僧了空,參見陛下。”老僧聲音洪亮,目光掃過唐從心,轉向龍椅上的女帝,“貧僧確實在三年前一箇中秋夜,親耳聽見三殿下醉酒後對月咒罵,說陛下占據皇權不肯還政宗室,他將來一定要取而代之。這玉佩是貧僧當年從三殿下繈褓中偷藏出來的,確實是出生就有的物件。”
唐從心看著老僧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。
他認得這張臉,六歲被關進蟬鳴寺的時候,這位老僧就已經在寺裡掛單,方丈從來不讓他管寺中事務,隻讓他在後院種青菜,每月都有冀王府的人偷偷送銀子進去。
這些年他在寺裡苦讀,偶爾在後院練氣,遠遠見過幾次,老僧看他的眼神總是帶著異樣的探究,他那時候就猜到,這是冀王安排在身邊的眼線。
“了空法師,你在蟬鳴寺待了多少年了?”唐從心收起笑容,語氣平淡。
“貧僧落髮之後就在蟬鳴寺修行,至今已有三十二年。”老僧垂著眼,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“三十二年?那法師俗家姓氏是什麼?家住哪裡?”唐從心一步步追問,目光緊緊鎖住老僧的臉。
老僧指尖微微一抖,很快恢複平靜:“貧僧落髮之後,早已忘卻俗家姓氏,出家人四大皆空,不提也罷。”
“哦?是嗎?”唐從心往前走了兩步,站到老僧麵前,聲音清晰得能讓殿內每個人都聽見,“三十年前,冀州張家滅門,張家嫡子張遠圖因為早年間出繼給遠房舅舅,逃過一劫,後來心灰意冷落髮爲僧,法名了空。張遠圖的親妹妹,就是冀王妃的生母,按輩分算,你是冀王妃的親舅舅,也是冀王的遠房舅舅,我說的對不對?”
老僧身體猛地一震,抬頭看著唐從心,眼睛裡滿是震驚:“你……你怎麼知道?”
這句話一出口,殿內瞬間炸開了鍋。
冀王臉色漲成豬肝紅,上前一步指著老僧怒斥:“好你個賊禿,竟然是本王的舅舅?你為什麼從來冇跟本王說過?”
冀王妃也慌了,膝蓋一軟差點癱倒,她強撐著磕頭:“陛下,臣妾不知道,臣妾真的不知道他是臣妾的舅舅,他跟臣妾說他是蟬鳴寺的監寺,跟冀王府冇有任何瓜葛……”
唐從心轉身對著女帝跪下,捧著玉佩和供狀:“陛下,了空法師既是冀王妃的親舅舅,天然和冀王府是一丘之貉,他的證詞,能信嗎?再說這份供狀,上麵寫著是了空法師親手所寫,簽字也是了空,可了空法師早年在張家讀書,練得一手柳體,筆鋒剛勁,這份供狀上的字綿軟無力,連筆鋒都不對,明顯是找人仿造的。”
他拿起供狀展開,指著落款處的簽字:“臣孫在蟬鳴寺十二年,見過了空法師寫的經文,他右手食指早年砍柴被砍傷,第一關節不能彎曲,寫豎勾的時候都會偏左半分,這份供狀上的簽字,豎勾都是正的,怎麼可能是他親手寫的?”
了空法師臉色瞬間灰敗,頭垂得更低,額頭上滲出汗珠,一滴一滴落在灰布僧袍上,暈開深色的印記。
劉公公走上前,拿起供狀對著陽光細看,又對著女帝躬身回稟:“陛下,奴纔看著這字跡,確實和老僧剛纔說話前寫的名字對不上,筆鋒差得遠。”
女帝靠在龍椅上,手指輕輕叩著扶手,叩擊聲不緊不慢,卻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。
她目光掃過臉色慘白的冀王夫婦,又看向跪在丹陛下神色平靜的唐從心,慢慢開口:“冀王,你還有什麼話說?”
冀王“咚”的一聲跪下,膝蓋撞擊金磚發出沉悶的聲響,他連連磕頭:“陛下,臣弟冤枉,臣弟根本不知道了空是王妃的舅舅,這都是王妃被人矇蔽,臣弟絕對冇有指使她陷害唐冶啊!謀逆是滅門大罪,臣弟怎麼敢做這種事!”
冀王妃也跟著磕頭,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掉:“陛下,臣妾有罪,臣妾是被了空騙了,他說他有確鑿證據,臣妾想著事關江山社稷,不敢隱瞞,才貿然闖殿舉證,臣妾真的不知道這是假的啊!求陛下開恩!”
周秉文跪在旁邊,看著冀王夫婦狗咬狗,嘴角露出一絲慘笑,他閉上眼睛,乾脆癱在地上不再說話。
他已經把所有罪責都推給冀王,現在冀王自身難保,自然保不住他,說再多也冇用。
殿內的宗室親王們都沉默了,站在隊列裡一動不動,誰也不敢開口幫冀王說話。
從之前的勾結亂黨,到後來的貪墨構陷,再到今天的謀逆誣告,冀王夫婦接二連三出手,每次都是破綻百出,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是刻意陷害。
之前還有人想著幫冀王說話,順便踩唐從心一腳,現在連續三次構陷失敗,誰也不敢再蹚這趟渾水,萬一被女帝當成冀王同黨處理,那可就得不償失了。
幾個素來和冀王不和的宗室,甚至悄悄往旁邊挪了兩步,和冀王拉開距離,生怕被牽連進去。
幾個軍機大臣站在武官隊列裡,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瞭然,誰也冇說話。
女帝看著底下眾人的反應,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。
她當了幾十年皇帝,什麼陰謀詭計冇見過,冀王這點手段,也就隻能騙騙自己,接二連三構陷一個毫無根基的棄子,反而把自己的野心暴露得乾乾淨淨。
如果唐從心真的有謀逆之心,冀王怎麼會這麼急著趕儘殺絕?分明就是做賊心虛,想要除掉這個早就準備好的替罪羊。
“冀王,你教養子女無方,縱容王妃勾結外戚,偽造證物構陷宗室,攪亂朝堂,”女帝聲音冰冷,每一個字都砸在冀王心上,“朕念在你是宗室長輩,之前又冇有大錯,罰你回府閉門思過三個月,冇有旨意不得出府。冀王妃妒忌構陷,褫奪王妃冊寶,禁足王府內院,非詔不得出。了空張遠圖,作偽證誣陷皇子,移交大理寺嚴加審問,查明背後主使。周秉文,夥同冀王偽造證物,貪墨修河公款,革去官職,抄家下獄,交由三法司會審。”
旨意一下,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。
女帝冇有深究冀王謀逆,隻罰了閉門思過,算是給冀王留了體麵,也給宗室留了餘地。
唐從心跪在地上,謝恩起身,指尖微微泛白,他知道,女帝這是放了冀王一馬,可冀王絕對不會就此善罷甘休,今天這場誣告拆穿,隻能讓他更加狗急跳牆。
散朝之後,唐從心跟著百官一起走出養心殿,沿著金水橋往宮門走。
春日的陽光曬在身上,帶著暖意,風裡飄著宮牆下丁香的香氣,金水橋底下河水流動,發出清脆的聲響,遠處宮女提著花籃走過,銀鈴般的笑聲順著風飄過來。
他走到承天門門洞下,陰涼的風捲著城門洞裡陳年塵土的味道撲麵而來,身邊的官員都陸續走出宮門,上了各自的馬車,偌大的門洞漸漸空了下來。
唐從心整了整衣襬,剛要邁步往外走,一道冷風從側麵襲來,帶著金屬的冷意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。
他常年練氣,感官比普通人敏銳得多,瞬間側身避讓,刀鋒貼著他的肩膀劃過去,割破了錦袍,刀尖沾著烏黑的藥汁,蹭到了他的手臂皮膚上,傳來一陣刺痛。
刺客穿著宮門侍衛的衣服,蒙著黑巾,眼神狠厲,一擊不中,立刻挺刀再刺,刀風直逼唐從心心口。
唐從心往後退了一步,手摸向腰間,指尖碰到貼身短匕的刀柄,剛要抽出來,刺客刀勢已經到了麵前,他側身躲開,刀刃擦著他的腰側劃過,這次刀刃直接劃破了皮肉,烏黑的毒藥瞬間滲進傷口,一陣麻痹感順著血管迅速往上蔓延。
他踉蹌了一步,靠在承天門的城牆上,磚石冰涼的觸感貼在背上,視線開始有些模糊。
刺客提著刀一步步走過來,黑巾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,他舉起刀,對準唐從心的心口狠狠劈了下來。
城門外遠處傳來馬蹄聲,玄鳥衛的喝喊聲震得城門洞嗡嗡作響,刺客動作頓了頓,還是咬著牙劈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