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裡,玄鳥衛甲葉碰撞的脆響順著王府高牆飄進來,裹著夜來香的甜膩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唐從心站在馬車踏板上,指尖扣緊了衣縫裡半塊銅虎符邊緣,看著管家汗濕的後頸,麵沉不語。
風捲著牆根落葉掃過腳邊,帶著深夜露水的濕冷,鑽進褲腳。
遠處正院書房亮著燈火,窗紙上印著冀王來回踱步的影子,茶蓋碰著茶碗的輕響隔著院牆傳過來,帶著刻意的從容。
“封鎖王府,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,等候陛下旨意。”領頭的玄鳥衛百戶撥刀出鞘,刀光映著宮燈,冷光掃過門前眾人,“副統領暴斃,奉命覈查冀王府所有人動向。”
唐從心退回馬車廂內,靠著車壁靜坐。靴底沾著的夜露慢慢浸透布料,涼意順著腿骨往上爬,他卻紋絲不動。
冀王動手滅口,比他預想的還要快,這位親生父親連半分猶豫都冇有,殺一個朝廷命官,就像撚死一隻螞蟻。
天亮的時候,宮門開了,旨意傳到冀王府。女帝召所有宗室親王與三品以上官員入大明宮養心殿議事,唐從心作為當事人,也被宣召同行。
馬車駛往大明宮,街麵商鋪開門的吆喝聲此起彼伏,豆漿油條的香氣飄進車窗,混著街道揚起的塵土,充滿了市井煙火氣,可車廂裡的空氣卻冷得像冰。
養心殿內,龍涎香的味道壓過了所有人的呼吸聲,女帝坐在龍椅上,臉色陰沉,手裡把玩著一枚和田玉扳指,扳指碰撞龍椅扶手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玄鳥衛統領跪在丹陛下,捧著勘查結果,聲音發顫:“回陛下,張副統領是中毒身亡,毒藥是西域出產的牽機引,毒發極快,冇有痛苦,當場斃命。”
冀王站在宗室隊列最前麵,一身紫緞常服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他上前一步躬身,語氣沉痛:“陛下,張副統領死得蹊蹺,一定是唐冶勾結朔北亂黨,殺人滅口,求陛下立刻拿下唐冶,嚴刑審問!”
隊列裡立刻走出一個穿緋色官袍的老者,鬍子花白,腳步穩當,正是戶部尚書周秉文。
他跟著上前躬身,捧著一卷奏摺高高舉起:“陛下,臣有本奏,不止張誠暴斃案牽扯唐冶,臣還要彈劾唐冶貪墨賑災銀,罪證確鑿!”
空氣瞬間凝固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唐從心身上,他站在隊列末尾,一身素色錦袍,表情平靜,彷彿被彈劾的人不是他。
女帝抬手接過奏摺,讓劉公公念出來。劉公公展開奏摺,尖細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:“臣戶部尚書周秉文,彈劾冀王三子唐冶,假借犒勞安撫朔北之名,領走賑災銀十萬兩,實際隻下發五萬兩,剩餘五萬兩被唐冶貪墨,歸入私囊,有戶部出庫底單為證,請陛下治罪!”
話音落下,大殿裡一片嘩然,宗室親王們紛紛上前附和,七嘴八舌罵唐從心膽大妄為,居然敢貪墨邊關賑災銀,簡直是不把朝廷放在眼裡,不把陛下放在眼裡。
女帝抬手壓了壓,大殿瞬間安靜下來。她看向站在末尾的唐從心,聲音冷得像冰:“唐冶,周尚書說你貪墨五萬兩賑災銀,你有什麼話說?”
唐從心走出隊列,跪在丹陛下,抬頭平視女帝:“陛下,臣從未領過什麼十萬兩賑災銀,自然也談不上貪墨。請陛下下旨,讓戶部拿出出庫底單,臣要當麵覈驗。”
周秉文立刻讓人把底單送上來,黃綾包著的宣紙展開,鋪在大殿中央的金磚上,上麵清清楚楚寫著出庫十萬兩,領銀人落款是唐冶的名字,還蓋著模糊的私印,墨跡清晰,看起來像模像樣。
唐從心俯下身,指尖輕輕拂過紙麵,又湊過去聞了聞紙墨味道。
宣紙上帶著一股新稻草的清香氣,還有鬆煙墨的膠味,那是新紙新墨纔有的味道,存放超過三個月的宣紙,稻草香氣會散掉,鬆煙墨的膠味也會慢慢淡去,而這張底單,按照戶部的說法,是半個月前出庫,可紙墨的新鮮程度,卻不超過七天。
他又藉著殿外透過玻璃窗進來的陽光,斜著看紙麵。紙麵有極其均勻的細密網格,那是現代造紙機打漿的痕跡?
不對,這裡是古代,是新式木漿造紙法,是用打漿機打出來的紙漿,不是老式手工抄紙,手工抄紙的紋路是不規則的,隻有新式機器打漿出來的紙,纔會有這種均勻的細密網格。
大景京城附近,隻有周尚書親弟弟周秉權開的永豐紙坊,纔會用這種新式打漿法造紙。
“陛下,這張底單是偽造的。”唐從心直起身,指著紙麵,“第一,紙是七天內造出來的新紙,不是半個月前出庫時能用的舊存宣紙,半個月前出庫,底單要存檔,必然用庫中存紙,不會特意拿新紙來寫。第二,這種帶細密網格的新紙,全京城隻有永豐紙坊出產,而永豐紙坊,是周尚書親弟弟周秉權的產業。第三,臣的私印是在放州刻的,印泥用的是放州本地出產的硃砂紅,顏色偏暗,帶點赭石調,這張底單上的印泥顏色偏亮,是京城本地產的硃砂,和臣的私印完全對不上。”
周秉文臉色煞白,退後一步,厲聲嗬斥:“你胡說八道!底單一直存在戶部檔案庫,怎麼會是偽造的?你這是血口噴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噴人,查一查就知道了。”唐從心目光看向周秉文,語氣平穩,“陛下隻要下旨,讓玄鳥衛去永豐紙坊,查一查七天前他們有冇有出十張這種新紙,再查一查周秉權最近有冇有見過周尚書府上的管家,一切就都清楚了。”
女帝早就看出不對,她本來就對冀王殺人滅口怒不可遏,立刻下令:“玄鳥衛,立刻去永豐紙坊和周府,拿人封鋪,覈查紙料出入記錄!”
玄鳥衛領旨,立刻轉身出宮,馬蹄聲順著長街敲過去,驚得路邊商販紛紛避讓。
養心殿裡,眾人屏息等待,龍涎香的味道越發沉悶,金磚地麵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,可冇人敢出汗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冀王站在隊列裡,指尖攥得緊緊的,紫緞袍袖下,指節發白,他側眼看向周秉文,周秉文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,肩膀卻在微微發抖。
一個時辰不到,玄鳥衛統領就回來了,手裡提著一個包裹,身後押著周秉權和周府管家,所有人都跪在丹陛下。
玄鳥衛統領捧著包裹,聲音洪亮:“回陛下,臣在永豐紙坊庫房找到了同款新紙,還有周秉權和周府管家密談的記錄,周秉權已經招了,是周秉文讓他拿新紙做的底單,管家親手送進來的,人贓並獲!”
包裹打開,裡麵放著半刀同款新紙,還有周秉權寫給周秉文的收條,上麵清清楚楚寫著“紋銀百兩,新紙十刀”,簽字畫押,一目瞭然。
周秉文腿一軟,癱倒在金磚上,臉色灰敗,連話都說不出來。
女帝看著他,氣得渾身發抖,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砸在他腳邊,青瓷碎片濺起來,劃傷了周秉文的臉頰,鮮血順著皺紋流下來,滴在金磚上,刺得人眼睛疼。
“周秉文,朕待你不薄,你為什麼要聯合冀王,陷害唐冶?”女帝的聲音帶著震怒,震得房梁都似乎在抖。
周秉文“咚”的一聲磕在地上,額頭撞出鮮血,連聲求饒:“陛下饒命,陛下饒命,是冀王,是冀王逼臣這麼做的!他說如果臣不幫忙,就把臣去年挪用三百萬兩修河銀的事情捅出來,臣冇辦法,隻能答應他啊!”
所有目光瞬間都集中到冀王身上,冀王臉色慘白,指著周秉文,氣得說不出話:“你胡說!你血口噴人!是你自己貪財,想要陷害唐冶,怎麼能賴到本王頭上!”
女帝看著冀王,眼神冷得像刀,她抬手對侍衛說:“來人,把冀王……”
話冇說完,殿門外傳來一陣環佩叮噹,冀王妃一身命婦禮服,扶著宮女的手走進來,手裡捧著一個朱漆托盤,跪在丹陛下,聲音哽咽:“陛下,妾有要事稟報,這件事關係到大景江山社稷,不得不說!”
所有人都愣住,女帝看著冀王妃,眉頭皺起:“你一個內宅婦人,有什麼要事稟報?”
冀王妃把朱漆托盤舉過頭頂,托盤上放著一份供狀,還有一枚半舊的玉佩,玉佩正麵刻著四個歪歪扭扭的字:帝王兆,背麵刻著唐冶的生辰八字。
“陛下,這是放州蟬鳴寺原來的監寺了空法師寫的供狀,他親耳聽見唐冶醉酒之後抱怨陛下,說‘這天下本就該是我的,女帝占著位置不肯放,我遲早要奪回來’。”冀王妃的聲音帶著哭腔,卻字字清晰,“這枚玉佩,是唐冶出生的時候,一個遊方和尚送給冀王府的,說他有帝王之相,將來要做皇帝,唐冶一直藏在身邊,這次回京偷偷帶了過來,了空法師親眼見過!”
她抬起頭,眼淚順著臉頰滑落,眼神裡帶著決絕:“唐冶他根本就是謀逆已久,求陛下立刻拿下他,明正典刑,以安社稷!”
陽光透過琉璃瓦斜切進來,落在玉佩的“帝王兆”三個字上,反光晃得人眼睛發花,空氣中瀰漫著冀王妃身上熏衣香的甜膩,混著丹陛下鮮血的腥氣,壓得整個養心殿都安靜下來,連呼吸聲都聽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