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報上的字跡工整,每一條罪狀都寫得有模有樣,連具體的時間地點都標註得清清楚楚。
唐從心指尖劃過印鑒上冀王二字,硃砂顏色鮮豔,印泥還帶著新蓋的潮氣。他抬眼看向女帝,女帝杯中熱氣慢慢散開,落在她鬢邊的白髮上,朦朧了輪廓。
龍涎香的清淡香氣裹著窗外飄進來的暮桂甜香,在偏殿裡縈繞不散,磚縫裡滲出的潮氣順著地磚漫上來,沾得靴底發悶。
偏殿外廊下的宮燈已經點上,暖黃的光透過雕花窗欞斜切進來,在密報紙上割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線。
唐從心垂手躬身,語氣平穩:“請陛下容臣細看密報上的人證物證。”
女帝抬手示意,指尖捏著青瓷杯沿,瓷杯碰撞茶托發出輕響:“你自便。”
唐從心拿起密報,慢慢展開,目光掃過附在後麵的那封所謂“亂黨書信”。
信紙是江南產的竹紙,紙麵光滑,墨跡鮮亮,落款處寫著賀蘭雄三個字,筆跡張揚,帶著武人特有的棱角。
他指尖拂過字跡邊緣,墨跡乾透的觸感清晰,那是近三個月內寫就的紙張,而密報上說,這封書信是一年前從放州送出,時間對不上。
他翻到信紙背麵,左側邊緣有淡淡的壓痕,是剛從信箋本上撕下來不久的痕跡,放州潮濕,放了一年的信紙邊緣會泛黃髮潮,這張信紙卻平整乾爽,冇有一點潮氣侵蝕的痕跡。
“陛下,這封書信有問題。”唐從心將密報放在書案上,指尖點著那行落款,“賀蘭雄習武出身,右手食指指節因為常年握刀,有一處增生,寫起字來會習慣性偏斜,每一行最後一個字都會向左歪半分。這封書信字跡均勻,冇有半分偏斜,絕非賀蘭雄親筆。”
女帝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落在書信落款處,手指輕輕叩著書案:“你怎麼知道賀蘭雄握刀的習慣?”
“臣在蟬鳴寺時,曾跟隨西域遊醫學習辨識外傷,見過不少常年握刀習武之人的手型,賀蘭雄早年上過戰場,天下皆知,這點推論不難。”唐從心躬身,語氣不卑不亢,“再者,密報上說這封書信是去年七月送到放州蟬鳴寺,臣從六歲入蟬鳴寺,到入京前一天,整整十六年,從未踏出寺門一步。放州官府有每三個月一次的監押記錄,冀王身邊的管家也能作證,臣確實半步都冇有離開。就算有人要遞書信進來,蟬鳴寺外三層都是放州官府的人,尋常人根本靠近不了。”
女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熱茶滾過喉嚨,她看著唐從心緊繃卻不慌亂的後背,目光沉了沉:“照你這麼說,這封書信是偽造的?是誰偽造的?目的又是什麼?”
“偽造書信的人,必然是想要置臣於死地,好掩蓋他們自己的勾當。”唐從心抬起頭,目光直視女帝,語氣斬釘截鐵,“半年前朔北軍報說,賀蘭雄私購軍械,意圖不軌,朝廷查了半年,隻查到幾個小蝦米,主使者一直冇露頭。臣在蟬鳴寺,偶爾能從西域商隊口中聽到一些京城訊息,近半年冀王府先後有六個家人以探親為名去過朔北邊境,每次回來都會給冀王帶回封口嚴實的木箱,而冀王也會派人送出寫好的回信,一路走驛站,說是給邊境的故人,實際上,那些驛站根本不挨著商道,隻挨著賀蘭雄的駐軍大營。”
偏殿裡瞬間安靜下來,隻有殿外銅壺滴漏的聲音,滴答、滴答,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。
龍涎香的味道似乎變得厚重起來,壓得人呼吸都慢了半拍,窗外暮色沉下來,廊下宮燈的光更亮了些,映得書案上的密報墨跡愈發清晰。
女帝放在膝頭的手緩緩握緊,指節泛白。她早就懷疑冀王和賀蘭雄有勾結,隻是一直冇有實據,冀王行事謹慎,這麼多年都冇露出馬腳,冇想到唐從心一句話點破了關鍵。
朔北私運軍械案,死者上千,軍糧被貪走三成,朝廷出兵耗費了上百萬兩銀子,一直冇查到幕後主使,原來根子在宗室這裡。
“你說的這些,有憑據嗎?”女帝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,隔著茶水熱氣,模糊不清。
“臣冇有憑據,但是冀王府所有往來信件,都會通過宮門處的內侍登記,近半年寄往朔北的信件,署名都是給‘故友王大’,可朔北根本冇有叫王大的武官,寄信地址正好就在賀蘭雄的防區附近。”唐從心向前一步,語氣依舊平穩,“陛下隻要下令讓玄鳥衛去冀王府查抄往來信件,比對筆跡,再問問宮門處登記的內侍,一查便知。”
女帝盯著唐從心看了半晌,他臉上冇有絲毫慌亂,眼神清澈坦蕩,完全不像做賊心虛的樣子。
剛纔宮宴上他點出唐煜和唐軒的貪腐漏洞,條理清晰,切中要害,現在應對這樁謀逆大罪,依舊穩如泰山,這份心性,比那些養在京城養尊處優的皇子強了不止一倍。
她本來就想藉著這次宗室聯名構陷,敲打一下冀王和那些結黨營私的宗室諸王,唐從心這一反擊,正好給了她動手的理由。
女帝抬手拍了拍書案,聲音清亮:“劉福!”
殿門外立刻傳來劉公公恭敬的應聲,腳步聲輕快走近,劉公公掀開門簾躬身進來:“老奴在。”
“傳朕旨意,命玄鳥衛副統領張誠,帶五十名玄鳥衛去冀王府,覈查近半年所有往來信件信件,凡寄往朔北的,全部帶來宮中覈驗。”女帝語氣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告訴張誠,仔細搜,不許放過任何一張紙,若是冀王府的人攔著,就說朕的意思,聯名告人謀逆,自然要互相查證,誰也不能例外。”
劉公公躬身應了,眼角掃了唐從心一眼,心裡暗自吃驚,冇想到這個剛回京的棄王子,幾句話就把冀王拉進了調查漩渦,這份膽色和心機,真是少見。
他不敢多問,躬身退出去,靴子踩在青磚地上,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偏殿裡又恢複了安靜,女帝重新端起茶杯,給唐從心示意了一下旁邊的椅子:“坐吧,你十六年在蟬鳴寺,怎麼會知道冀王派人去朔北的事情?”
唐從心依言坐下,身體挺直,冇有絲毫懈怠:“臣在蟬鳴寺,西域商隊路過放州,都會在寺裡歇腳,他們走南闖北,訊息最靈通,有時候會聊起各地的見聞,說見過冀王府的人跟著商隊走邊境,臣記在心裡罷了。而且,放州蟬鳴寺看著是囚禁我們一家,實際上放州官府隻盯著冀王夫婦的住處,臣住的後園偏僻,很少有人過來監視,西域的朋友偶爾會給臣帶些外麵的訊息,臣也就知道了這些事情。”
女帝點了點頭,她早就知道冀王一家被囚禁的時候,冀王夫婦忙著給親兒子鋪路,根本冇管過這個棄子,冇想到反而讓他得到了自由,接觸到了外麵的訊息,真是造化弄人。
她看著唐從心,心裡愈發滿意,這個孩子出身棄子,卻心性堅韌,思路清晰,敢說真話,比那些隻會拉幫結派貪財好利的皇子強太多了。
“你先回去吧,張誠去覈查信件,結果出來,朕自然會給你一個交代。”女帝揮了揮手,語氣緩和了不少,“你宮裡的賞賜,已經讓人送到冀王府了,回去安心等著,不用胡思亂想。”
唐從心起身躬身行禮,轉身退出偏殿。劉公公已經傳完旨回來,站在殿門口等著,見他出來,臉上堆起笑意:“三公子,老奴送您出去。”
廊下的風帶著暮桂的香氣吹過來,吹得宮燈光影晃動,劉公公走在前麵,腳步輕快,嘴裡說著客氣話:“三公子剛纔在偏殿說的話,老奴在外麵都聽見了,真是條理清晰,一語中的,陛下心裡透亮著呢,肯定會還您清白的。”
唐從心笑了笑,冇有接話,隻是跟著他往前走。
廊下青石磚冰涼,鞋底踩上去,能感覺到夜晚的潮氣從鞋底透上來,遠處紫宸殿的方向還能聽到絲竹聲,宮宴還冇散,那些宗室親王還在等著訊息,等著女帝拿下自己治罪。
他們大概想不到,自己一句話,就把火燒到了冀王頭上。
走到宮門口,冀王的馬車還停在那裡,車伕靠在車轅上打盹,見唐從心出來,立刻驚醒,躬身請安:“三公子,您出來了,王爺已經先回府了,讓小的在這裡等您。”
唐從心點點頭,掀開車簾坐進去,馬車緩緩啟動,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均勻的軲轆聲,車窗外宮牆順著車輪往後退,紅色宮牆上映著宮燈的光,像流動的血。
唐從心靠在車壁上,手指輕輕敲著膝蓋,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事情。
冀王肯定不會坐以待斃,張誠去覈查信件,要麼查不到證據,要麼就是查到假證據,說不定冀王還會殺人滅口。
玄鳥衛裡本來就有不少冀王安插的人,張誠這個副統領,是不是靠得住還不好說。
馬車駛進冀王府大門,停在正院門口,唐從心剛下車,就看見冀王府的管家慌慌張張跑過來,臉色煞白,結結巴巴地說:“三公子,不好了,宮裡剛傳來訊息,去咱們府裡查信件的那位玄鳥衛副統領,在家中暴斃了!”
唐從心剛邁出車門的腳頓住,夜色裡管家臉上的冷汗清晰可見,空氣中瀰漫著王府庭院裡夜來香的甜膩氣味,混著管家身上的汗味,刺鼻得很,遠處大門外傳來玄鳥衛甲葉碰撞的脆響,已經圍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