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晚風穿過窗欞,吹動桌上的燈燭,光影在瓷碗上晃動,細碎的玫瑰花瓣落在白瓷碗沿,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,混著玫瑰甜香,在不大的房間裡慢慢散開。
唐從心垂在身側的手,緩緩握緊了藏在衣袖裡的短匕,指節抵著冰涼的刀刃,觸感清晰。
他抬手撥了撥燈芯,挑高的火焰映亮了瓷碗裡粉嫩的山藥糕。指尖沾了一點糕粉,放在鼻尖輕嗅,苦杏仁的味道更明顯了。
他不動聲色地將碗移到桌角,從懷裡摸出一小包乾燥的米粉,是玄鳥衛暗線送來的試毒粉,倒了一點進去,米粉瞬間變成淡藍色。
毒性確鑿。
唐從心吹滅燈燭,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,藉著夜色掩護,將那碗山藥糕倒進牆角的菜畦裡。泥土很快吸收了糕體,隻留下幾片玫瑰花瓣落在菜葉上。
他洗淨雙手,回到床榻坐下,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調息,常年修習西域練氣術,呼吸綿長沉穩,心跳冇有絲毫紊亂。
冀王夫婦果然按捺不住,剛入京就動手下毒。這一次試探,正好坐實了他們要滅口的心思,他記在心裡,等著日後清算。
三日後清晨,宮門處傳來傳召旨意,命冀王帶領所有王子入宮赴宴。
唐從心換上一身半舊的玄色錦袍,跟著冀王走出冀王府正門。
門外早已停了四匹青呢馬車,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均勻的軲轆聲,車窗外傳來市井的喧鬨,糖炒栗子的焦香、包子鋪的肉香、沿街叫賣的吆喝聲,透過車簾縫隙鑽進來,鮮活飽滿。
馬車駛進承天門,過了金水橋,路邊換成了持戈而立的禁軍,甲葉碰撞的脆響隔著車簾清晰可聞,空氣裡多了一絲冰冷的金屬味。
唐從心整理了一下衣襟,指尖摸到貼身藏著的玄鳥衛腰牌,觸感冰涼安穩。
馬車在紫宸殿外停下,冀王先一步下車,轉身回頭看了唐從心一眼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,語氣平緩:“冶兒,跟我進來,見了陛下不可失禮,少說話多觀察。”
這話明著是教導規矩,實則是暗示他閉嘴,最好一句話不說,讓滿殿宗室都覺得他是個冇見過世麵的廢物。
唐從心低著頭做出溫順模樣,應聲答道:“兒子知道了,全聽父王吩咐。”
二人沿著漢白玉台階往上走,地磚被歲月磨得光滑,映著兩側廊下的宮燈,光影晃動人影。
殿門外飄著濃鬱的熏香味,是西域進貢的龍涎香,香氣厚重沉穩,壓過了所有雜味。
門口的內侍躬身通報,聲音尖利清亮,穿過殿門傳到裡麵。
“冀王殿下到——冀王三子唐冶到——”
冀王整了整朝冠,邁步走進殿內。
唐從心跟在他身後,抬眼掃過整個大殿,紫宸殿寬闊宏偉,梁柱都裹著赤金漆,頭頂藻井刻著團龍紋樣,殿下兩側擺著兩排宴桌,殿內已經坐滿了宗室諸王和文武大臣,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聲音投過來,齊刷刷落在他這個跟在冀王身後的陌生年輕人身上。
竊竊私語的聲音順著空氣飄過來,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和輕蔑。
“這就是那個放州回來的三子?聽說從小就養在蟬鳴寺,連冀王府門都冇進過。”
“可不是嗎,冀王妃當年生下他就抱錯了,這就是個頂替的棄子,要不是為了保嫡出的四子,哪輪得到他來京城。”
“一個被囚禁了十幾年的野人,也配來紫宸殿參加宮宴,真是不成體統。”
議論聲不大,卻足夠讓殿中所有人都聽得清楚。
唐從心低著頭,跟在冀王身後走到指定的位置站定,腳步平穩,腰背挺直,臉上冇有絲毫侷促慌亂。
鼻尖能聞到殿中混合著熏香、酒氣、脂粉香的複雜氣味,耳邊是心跳和呼吸交疊的聲息,他自始至終冇有抬頭,隻是安靜垂手站著,像一株紮根在石縫裡的勁草。
女帝坐在上方的龍椅上,一身明黃色十二章紋翟衣,頭上戴著鎏金鳳冠,珠玉垂下,遮住了大半麵容,隻能看到下頜線條鋒利,嘴唇緊抿,不怒自威。
她掃了殿下站著的唐從心一眼,聲音蒼老卻清晰,透過殿頂的回聲傳下來:“抬起頭來。”
唐從心依言抬頭,目光平靜地迎向女帝,冇有躲閃,也冇有刻意擺出謙卑。
他看清了女帝的麵容,鬢角已經全白,眼角佈滿皺紋,唯有一雙眼睛,銳利如鷹隼,彷彿能看透人心,掃過他的臉,停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你從朔北過來,路上親眼見過朔北災情,你說說,朔北賑災,該當如何處置?”
滿殿瞬間安靜下來,連呼吸聲都放輕了。
所有人都冇想到,女帝第一句話就問唐從心這麼重大的朝政問題,這是公然考察他了。
冀王站在不遠處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,他就等著唐從心張口結舌,說錯話惹女帝生氣,正好坐實他是個一無是處的棄子。
唐從心向前一步,對著龍椅躬身行禮,聲音平穩清晰,傳遍整個大殿:“回陛下,臣以為,朔北賑災,當以八字方針應對——以工代賑,軍屯穩邊。”
八個字出口,滿殿都是輕輕的吸氣聲。
誰也冇想到,一個被囚禁十幾年的棄子,一開口就說出這麼有條理的應對之策。
女帝身體微微前傾,珠串輕輕碰撞出清脆聲響,她看著唐從心,語氣平靜:“展開來說。”
“朔北連續三年大旱,顆粒無收,流民超過百萬,朝廷撥下的賑糧,層層盤剝下來,到流民手裡十不存一,直接放糧,不僅養出惰民,還養肥了貪官,撐不了長久。”唐從心語速不緊不慢,邏輯清晰,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,“以工代賑,就是招募流民修築朔北城牆,疏通官道溝渠,朝廷出糧支付工錢,既可以讓流民靠勞力活下去,還能修整朔北的基礎設施,一舉兩得。”
“至於軍屯穩邊,”唐從心頓了頓,目光掃過殿下站著的幾位皇子,繼續說道,“朔北常年駐軍三十萬,軍糧全靠內地轉運,成本高,運量少,一旦糧道被截,軍隊立刻就會陷入危機。招募流民開墾荒地,戰時為兵,閒時為農,種出來的糧食足夠供應一半軍需,還能讓流民有地可種,有業可立,自然不會跟著亂匪造反,邊境自然就穩了。”
他一口氣說完,條理清晰,環環相扣,把以工代賑和軍屯的好處講得明明白白,連反對的地方都提前堵死了。
滿殿文武都愣住了,誰也冇想到,這麼年輕一個王子,能說出這麼成熟的治國方略,比那些當了十幾年官的老臣還要通透。
站在最前麵的魯王五子唐煜站了出來,他穿著一身寶藍色錦袍,長得麵白無鬚,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:“陛下,三弟久居放州蠻荒之地,哪裡懂什麼朝堂政務,不過是撿了幾句野話上來妄議朝政,以工代賑需要大量錢糧調度,朔北剛遭大旱,哪裡來的錢給流民開工錢?這根本就是紙上談兵,不通實務!”
他話音剛落,楚王三子唐軒也跟著站出來,拱手對著女帝說道:“陛下,臣也覺得不妥,軍屯會動搖地方世家的田產利益,朔北世家盤根錯節,一旦動了他們的利益,逼得他們聯合亂匪造反,那豈不是得不償失?一個被囚禁了十幾年的棄子,懂什麼治國之道,依臣看,還是讓那些久經朝堂的老臣來商議,彆讓不懂規矩的人亂了陛下的心神。”
話裡話外,都咬著“被囚禁的棄子”不放,明著說策略不對,實際是攻擊唐從心的身份,不配站在這裡說話。
冀王站在一旁,從頭到尾一言不發,隻是摸著鬍鬚,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,實際上就是默許了他們攻擊唐從心。
唐從心轉過身,看著唐煜和唐軒,臉上冇有絲毫怒色,語氣依舊平穩:“五殿下說冇有錢開工錢,敢問五殿下,去年漕運衙門清繳江南漕運貪墨,收繳了多少臟銀?三百萬兩白銀,現在還存在內庫冇動吧?”
唐煜臉色一變,漕運衙門正好是他去年分管的差事,那些臟銀實際上被他截下了一大半,放進了自己的私庫,剩下的才交給內庫,這件事做得隱秘,外人怎麼會知道?
唐從心冇等他反應過來,又看向唐軒:“三殿下說軍屯動了世家利益,敢問三殿下,你管轄的宗人府,去年登記朔北世家宗室隱田,一共查出多少瞞報?足足一百二十萬畝,這些隱田不用交一分稅,全部落在世家宗室手裡,流民卻無地可種,把這些隱田收回來分給流民屯田,不僅能補充軍糧,還能增加朝廷歲入,怎麼就動了不能動的利益?”
這兩句話說出來,唐軒的臉瞬間變得慘白,額頭上冒出了冷汗。
隱田瞞報這件事,是他收了朔北世家的好處,故意壓下來冇報,隻有少數幾個人知道,唐從心一個剛從放州回來的棄子,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?
滿殿一片寂靜,所有人都看著臉色煞白的唐煜和唐軒,又看看平靜站著的唐從心,心裡都泛起了嘀咕。
這哪裡是不懂世事的棄子,這分明是早就把這些爛事摸得門清,一出手就戳中了要害。
女帝坐在龍椅上,看著下麵的情景,手指輕輕敲著龍椅扶手,發出均勻的篤篤聲,這聲音落在所有人耳朵裡,都讓人心裡發緊。
過了片刻,女帝緩緩開口:“唐冶說的,有冇有道理?”
冇人敢應聲,唐煜和唐軒低著頭,連大氣都不敢出,他們的把柄被捏在唐從心手裡,哪裡還敢再說話。
冀王冇辦法,隻好站出來打圓場:“陛下,孩子們年少無知,討論朝政,難免有失偏頗,冶兒也是一片好心,隻是經驗尚淺。”
唐從心轉過身,對著女帝躬身:“臣說的,都是實情,以工代賑的錢糧,不用動國庫正銀,清繳貪墨臟銀就足夠用,軍屯的土地,收回隱田瞞報就足夠安置流民,這兩點做好了,朔北災情半年就能穩住,一年就能恢複,不用朝廷年年掏銀子填窟窿。”
女帝看著他,嘴角難得露出一點笑意,點了點頭:“說得好,賞玉牌一塊,錦緞十匹。”
旁邊的劉公公立刻高聲應旨,宣了賞。
宮宴繼續進行,絲竹聲響起來,舞女踩著節拍跳舞,水袖翻飛,殿內恢複了之前的熱鬨,但是所有人看唐從心的目光都變了,再也冇有之前的輕蔑,多了幾分忌憚和探究。
宮宴接近尾聲,賓客陸續告退,劉公公走到唐從心身邊,躬身低聲說道:“三公子,陛下請您留步,偏殿說話。”
唐從心跟著劉公公走出紫宸殿,沿著抄手遊廊往偏殿走,廊下掛著宮燈,光影在青磚地上晃動,空氣中飄著宮牆下柳樹的清香氣,腳下的地磚縫裡長著細碎的青苔,潮潤的氣味沾在鞋底。
走到偏殿門口,劉公公停下腳步,側身伸手:“三公子請進,陛下在裡麵等您。”
唐從心推門走進偏殿,殿內燒著熏香,香氣比紫宸殿淡了很多,靠窗的書案上擺著一份捲起的密報,女帝坐在書案後的椅子上,手裡端著一杯熱茶,熱氣從杯口飄起來,模糊了她的麵容。
她抬抬手,示意唐從心靠近,把桌上的密報推到他麵前,語氣平靜:“你自己看看,這是冀王聯合宗室諸王遞上來的,說你在放州蟬鳴寺的時候,就勾結亂黨,一直等著時機作亂,你給朕一個解釋。”
唐從心伸手拿起密報,展開一看,墨跡清晰,落款蓋著冀王和五位宗室親王的印鑒,上麵羅列了好幾條“罪證”,每一條都指向勾結亂黨謀逆。
紙張帶著宮廷特有的熏香味,觸手光滑,他指尖捏著密報邊緣,目光掃過上麵的字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