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是地脈的呼吸口。” 老陳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牆,拿起黑炭在黑洞中心畫了個圈,“每天寅時和申時,底下會喘氣,你聽。” 他突然停住話頭,值班室裡瞬間安靜下來,隻有牆角的鐵桶在滴水,“嗒、嗒” 聲在霧夜裡格外清晰,像有人在用指甲敲擊鐵皮。
陸衍果然聽見了。從井底傳來低沉的 “呼哧” 聲,間隔均勻,像個巨大的肺在霧裡呼吸。每次吸氣,桌上的礦燈就暗一分,呼氣時又亮起來,綠光隨著呼吸節奏明暗交替,映得老陳的臉忽明忽暗,青灰色的皮膚下像是有東西在蠕動。
“你爹以前總在這時候下井。” 老陳突然開口,黑炭在他指間慢慢磨成粉末,“他說能聽見煤層在說話,說 1905 年的水還冇涼透。” 他從懷裡掏出個煙荷包,粗麻布上繡著模糊的 “陳” 字,針腳歪歪扭扭,與油紙包裡的礦工布帶同款。
陸衍的手下意識按住紅布包裹,裡麵的玉佩突然發燙。他想起車伕最後的提醒:“彆接他遞來的煙。”
老陳捲菸的動作很古怪,手指不自然地彎曲著,像剛從冷水裡撈出來。菸絲是黑褐色的,裡麵混著細小的煤渣,捲成的菸捲歪歪扭扭,遞過來時,陸衍看見煙紙邊緣泛著青灰色,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。“嚐嚐?” 老陳的缺牙處露出青灰色的牙齦,“這是井底的菸絲,吸著上頭。”
菸捲剛碰到陸衍的指尖,突然 “滋” 地冒出白煙,像被火燎過。陸衍猛地縮回手,菸捲掉在地上,滾出幾步後竟自己燃了起來,火焰是詭異的青綠色,燒過的灰燼在地上積成個 “7” 字,風一吹就散了,隻留下淡淡的硫磺味。
老陳看著灰燼笑了,笑聲像破舊的風箱:“它不認你。” 他撿起未燒完的菸蒂塞進嘴裡,火柴擦燃的瞬間,陸衍看見他口腔內側泛著青灰色,“你爹的菸捲就不會這樣,他的血和地脈合得來。” 火柴熄滅時,值班室突然暗了下去,隻有井架上的七盞綠燈還亮著,綠光透過窗戶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七個晃動的人影,都揹著礦簍往牆角走。
陸瑤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。她指著老陳的耳朵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—— 老陳缺了塊的左耳洞裡,竟塞著半片礦工布帶,布帶的邊緣繡著極小的 “趙” 字,與母親火堆裡燒剩的那塊、陸瑤梳子上纏著的那塊完全相同。
“這是撿的。” 老陳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,伸手掏出布帶,布帶離開耳朵的瞬間,洞裡滲出細小紅珠,像血又像淚,“1925 年你爹失蹤那天,在七號井井底撿的。” 他把布帶遞過來,陸衍接過時發現布帶硬邦邦的,像浸過血又曬乾,上麵的 “趙” 字周圍有牙印,是被人死死咬過的痕跡。
值班室的牆突然滲出黑褐色的液體。順著老陳畫的符號往下淌,在地麵積成小小的水窪,水窪裡浮著無數細小的礦工帽,每個都缺了左耳的位置。陸衍數著那些帽子,不多不少正好三百個,與契約書上記載的 1905 年透水事故遇難人數完全一致。
“你爹總說,這些帽子在等齊整。” 老陳蹲下身,用手指攪著水窪,那些礦工帽突然轉動方向,齊齊對著陸衍,“他失蹤前三天,每天都在井底待夠七個時辰,說要教它們認新主人。” 他的指甲劃過水麵,激起的漣漪裡浮出張臉,左眉骨處有顆痣,正是父親的輪廓,隻是那張臉的眼睛是青灰色的,瞳孔裡遊動著煤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