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衍趕緊放下窗簾,玻璃上的劃痕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形,竟是歪歪扭扭的 “7” 字。他摸向懷中的玉佩,紅布包裹不知何時變得濕漉漉的,像浸了水,湊近聞有股濃烈的血腥味,與契約堂供桌布上的氣味一模一樣。
馬車突然劇烈顛簸。
陸衍扶住車壁,發現車輪正碾過什麼柔軟的東西。掀開窗簾的瞬間,他看見路麵鋪著層厚厚的黑髮,七縷一束地纏著,每束都繫著塊小銅片,上麵刻著不同的姓氏。車輪碾過 “趙” 字銅片時,地麵突然鼓起個大包,像有東西要鑽出來,銅片上的字跡滲出暗紅汁液,在黑髮間彙成小溪。
“是替身符。” 陸衍想起紅布包裹裡的硃砂字,“瑤兒是替身,血月需換命。” 他突然明白那些黑髮的來源 —— 每束對應著一個本該被獻祭的人,而銅片上的姓氏,正是 1875 年契約上簽字的七戶人家。
車伕突然咳嗽起來。
不是人的聲音,倒像風箱漏風。他咳出的痰落在車轅上,“滋啦” 一聲冒起白煙,在木頭上蝕出個小洞,洞裡鑽出根黑色絲線,迅速纏向車輪。陸衍抽出母親給的銀簪刺過去,絲線碰到銀簪尖立刻蜷曲,變成灰黑色的粉末,散發出硫磺的氣味。
“快到了。” 車伕的聲音突然清晰起來,像換了個人,“老陳在七號井等著呢。” 他說這話時,帽簷下露出的眼睛變成了渾濁的白,像是灌滿了礦井裡的積水,瞳孔深處遊動著細小的煤渣。
遠處的田埂上出現七個模糊人影。
都穿著黑褂子,背對著馬車跪在地上,朝著煤礦的方向磕頭。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,額頭碰到地麵時發出沉悶的響,像石塊砸在空木箱上。霧風吹過掀起他們的衣角,露出後腰的青斑,形狀與沈氏耳後的一模一樣,都是 “趙” 字的起筆。
陸衍數著他們磕頭的次數,正好七下。
每次抬頭,人影的輪廓就清晰一分,能看見他們缺了的左耳和青灰色的脖頸。第七次抬頭時,最左邊的人影突然轉過頭,臉被霧擋住大半,唯有隻眼睛露在外麵,虹膜裡映出馬車的影子,瞳孔是個極小的礦井形狀,正慢慢吞噬著影像。
“哥,玉佩在動。”
陸瑤的聲音帶著哭腔。紅布包裹裡的玉佩正在劇烈顫動,接縫處的 “陸趙” 二字忽明忽暗,像呼吸般起伏。陸衍解開紅布,看見合二為一的玉佩上浮現出幅微型地圖,7 號井的位置亮著個綠點,正隨著馬車的移動緩緩靠近,綠點周圍遊動著七個小黑影,像在守護什麼。
蘆葦蕩裡的手突然全部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鎖鏈拖地的聲響,從四麵八方傳來,在霧中交織成網。陸衍數著鎖鏈聲的數量,不多不少正好七道,與契約堂七盞煤油燈的數量吻合。他想起母親說的 “地脈醒了”,那些鎖鏈聲或許不是來自某個具體的東西,而是地脈本身在呼吸,在收縮。
馬車駛過座石橋時,橋下的水麵突然浮起無數礦工帽。
青灰色的,帽簷壓得很低,礦燈的綠光在水下明明滅滅。陸衍數著帽燈的數量,二十七盞,與蘆葦蕩裡的手、1905 年下井的礦工數完全一致。當馬車行至橋中央,所有礦燈突然同時亮起,照亮水下的臉 —— 都缺了左耳,眼睛是渾濁的白,正對著馬車緩緩抬手。